“秦师傅,那这毛病好治吗?”
“不难。”
秦师傅指了指食槽里的干草,解释道,“山上的鹿吃的东西杂。”
“你这鹿抓回来喂得太精细了,牲口肠胃不习惯。”
“再加上乍被关进鹿圈圈养起来,又怀了崽,心里害怕,就容易应激。”
“回头你去山上刨点带泥巴的草根,混些树皮之类的粗料给它吃。
“记得草根别抖落太干净,带点泥最好。”
“喝的水里也每天捏一小撮盐化开。”
“这山上抓来的鹿,需要些粗纤维和盐分来捋顺肠胃,给它安安神。”
“还有,记得这几天别让人老是往这边凑。”
“要是可以,最好弄块布把圈遮一遮,让它有点安全感。”
“这样一套下来,不出个三五天,保证它情况好转。”
许明远连忙掏出本子,仔细地记了下来,随即朝着秦师傅竖了个大拇指。
“秦师傅,今天多亏您了。”
“您要是不来,这鹿的毛病我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自己琢磨出来。”
“说起来我平时也没少看书,也请了兽医看,可都没看出啥门道。”
这鹿场还真得靠您这样有经验的老师傅坐镇。
秦师傅听了这恭维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自傲道。
“书上的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光看书顶多知道个大概,真遇上事了,还是得看实际情况。”
“你啊,要学的还多着呢,还得慢慢攒经验。”
许明远连连点头,“您老说的对。”
被许明远奉承几句,秦师傅来了谈兴。
他往旁边的鹿圈走了走,主动给许明远指点了起来。
“你看,你这边的鹿圈,朝向没问题,坐北朝南冬天也能见到太阳。
“可这鹿圈的间距却不大合适,还得再调调。”
“这太密了鹿是容易打架的,但是太疏了也容易关不住。”
“鹿圈两边的桩子,留个一臂宽正好。”
许明远连连点头,赶忙记了下来。
“还有,你看你这草料棚子,离鹿圈太近了。”
秦师傅又指了指,解释道,“鹿这东西,比较爱干净,草料上沾了屎尿味,它就不爱吃了。”
“你最好把草料的棚子挪到上风口去,离鹿圈隔个十来步,这样方便取来用,也不容易串味。”
“还有那水槽,最好做成活动的,能随时搬出来刷洗刷洗。”
“要不然鹿喝的水稍微脏点,它就不碰了。”
“夏天天热,得勤换,一天最好换上个两三回。”
“冬天冷了可以少点,但也起码得换上一回。”
“你要是固定死了,到时候刷洗费劲的很,干久了工人也容易偷懒。”
许明远知道这都是秦师傅日常工作积攒下的宝贵经验,连忙把这几条又记了上去。
过了一会,王老五和王有强也凑了过来。
之前大卡车刚来村里,两人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主动跑过来帮忙了。
这会帮着把新弄来的梅花鹿安置好,特意凑过来取取经。
许明远见状,又追着秦师傅问了些养鹿的常见问题。
秦师傅知道他是想让这两人也听听,也没戳穿,带着几人又讲了讲养鹿的门道。
两人跟着听了一会,受益匪浅。
尤其是王老五,头脑本就比较聪明,有些门道秦师傅一点,他就通了。
几人在鹿场折腾半天,又逛了一会,时间已经不早了。
秦师傅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行了,差不多了,既然鹿都安置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秦师傅,先别急着走。”
许明远哪肯放他走,连忙拉住他笑道,“你大老远来一趟,饭都没吃一口就走了,哪里说得过去。”
“这要是让人知道了,还不得戳我脊梁骨,说我办事不地道。”
“再说了,我家里正准备着饭菜呢,你直接走了,我也没法跟我爹娘交代。”
说着,许明远笑着朝远处看热闹的司机和工人招呼道,“师傅,晚点再回去吧,一起留下吃个饭。”
司机摸了摸肚子,明显也有些饿了,跟着劝说道。
“秦师傅,要不咱们就在这吃了吧?”
“这个点开车回去,没个把小时到不了,等回到场里,估摸着食堂也没啥好菜了。”
秦师傅本来就不是个矫情的性子,见许明远热情邀请,司机又想留下,便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那成,那就麻烦你们了。”
“随便弄点热乎的就行,不用太破费。”
许明远笑了笑,“您放心吧,都是些家常便饭,你就是想要山珍海味,我这也没有啊。”
许明远笑了笑,带着秦师傅等人去了新家。
几人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了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
忙活了一下午,秦师傅肚子早就饿了,这会闻到肉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模样看得许明远有些好笑,这老爷子还挺嘴硬的。
赵素素下班后,得知许明远不光把鹿买了回来,还请了个老技术员过来帮忙指点,便连忙把围裙一套,帮着许母做起饭菜来。
婆媳俩一起忙活,准备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饭菜。
除了常见的一些家常菜,今天许母特意准备了个重头戏,炖了熊肉,准备给秦师傅尝尝鲜。
几人洗过手,依次入座。
许母热情地招呼道,“秦师傅,我们乡下没啥好东西,都是些自家种的农家菜,您别嫌弃,趁热多吃点。”
秦师傅看着这一桌子饭菜,又瞅瞅宽敞堂亮的房子,不由得对许明远有些刮目相看。
他先是谢过了许母,“大妹子,这说的什么话?”
“我也是乡下人,都是苦出身,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
“再说,你这菜和过年比也差不了多少了。”
说着,他看向许明远,
小许,你这日子过得可以,这房子盖得够气派。”
“嘿嘿,都是瞎折腾。”许明远笑了笑。
这顿饭菜分了两桌,一桌是许家人和秦师傅,许明远和老爹亲自作陪。
另一桌是王老五和王有强陪着司机,以及来帮忙的工人。
一开始许父见许明远特意分了两桌,还有些奇怪。
拉过许明远,小声道,“小远,人又不是特别多,挤一挤得了,干嘛还分两桌?”
但许明远坚持,“爹,就这么坐。”
“等会儿我有事要单独问秦师傅,一起坐不方便。”
许父虽然有些奇怪,但见许明远有安排,还是应了下来。
秦师傅虽然奇怪分桌的事情,但客随主便,也没多说什么。
为了表示诚意,许父特意开了一瓶好酒,来招待他。
两人年纪相仿,两个老头坐在一块儿,聊起庄稼和牲口的事,倒是挺有共同语言的。
等吃的差不多了,许明远给秦师傅倒了杯水,试探着开口问道,“秦师傅?”
“您这身本事,搁鹿场一个月能拿不少工资吧?”
秦师傅喝了口水,闻言瞥了他一眼,有些奇怪,“你问这个干啥?”
许明远笑笑,“我是觉得您这样的老师傅,都是宝贝,待遇肯定不低。”
说着,他压低声音继续道,“我这养殖场刚起步,正缺个懂行的人坐镇。”
“您要是有兴趣,不如过来帮我。”
“待遇方面咱们好商量,您开个数,我尽量满足你。”
秦师傅闻言,顿时乐了,“好啊!”
“我说你小子咋单独给我开了一桌,原来是打的这个心思。”
不过他摇了摇头,笑道,“你认可老头子我的本事,我心领了。”
“但我在鹿场干了快几十年了,临退休,不想再折腾。”
“再说了,我这个人脾气也不咋好,也就张场长他们这些老熟人能忍得了我。”
“要是搁你这一亩三分地上,三天两头的跟你吵架,反倒伤了咱们的交情,不值当。”
许明远虽然早就料到多半会是这个结果,但真听他这么说,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不过强扭的瓜不甜,他笑了笑,也没继续纠缠。
“秦师傅,既然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就是以后要是我碰上啥不懂的,再去鹿场里找您请教,你可别藏私啊。”
“看你表现吧。”
吃过饭,几人闲聊了两句。
秦师傅等人开大车回去,路上还要不少时间,便没有久留。
许明远把几人亲自送上卡车。
临走前,他还给前来的工人和司机塞了些烟,偷偷给秦师傅单独包了个红包。
秦师傅收到红包也没假客气,反而从兜里掏了个小布包递给许明远,叮嘱道。
“这里面是我自个配的一些驱虫药,你回头往喂鹿的料里拌一拌,多喂上几回。”
“现在刚开春,虫子多,得提前给牲口预防着。”
许明远闻言一喜。
没想到这老爷子还藏了一手,自己这红包没白给。
他连忙接过布包,连声道谢。
秦师傅摆了摆手,随后大卡车便轰隆隆地开走了。
目送着大卡车消失在远处,许明远转身回了家。
这会,许母等人已经收拾过了屋子,回家去了。
许明远最近不是去山上,就是在鹿场,衣服换得勤快。
赵素素正坐在炕边给他收拾衣裳,听见动静,询问道。
“秦师傅他们走了?”
许明远点点头,随即乐呵呵地凑过去,从兜里掏出小布包递给她。
“喏,这是买鹿剩下的钱,你收好。”
赵素素放下衣裳,接过钱一数,顿时有些惊讶。
“明远哥,这数目不对啊,怎么剩了这么多?”
许明远笑着把自己帮了鹿场的大忙,场长感谢自己给他们打了折,这件事简单说了下。
赵素素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自家男人心这么细,光是路过看了几眼,就能发现这么大的隐患。
不过,一下子省了这么大一笔钱,她心里开心得很,也没太纠结。
许明远指了指自己一边的脸,坏笑道。
“我今天给家里省了这么多钱,你是不是得奖励奖励我?”
赵素素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只是亲完后,她自己反倒先脸红了,转身就要走,结果被许明远一把给拉住,笑道。
“就亲一下啊?”
“这边还没亲呢。”
说着,把另一边脸凑了过去。
赵素素顿时有些羞恼,“美的你。”
但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还是无奈地亲了一口。
……
接下来的几天,许明远按照秦师傅交代的法子,给那头怀孕的母鹿换了食物。
他还特意叮嘱老李头少让人往那边靠,把鹿圈遮挡了一下。
刚开始头两天,母鹿还是吃得不多。
许明远过去看,老李头还有些怀疑。
“小远,那人说的法子能成吗?我看咋没啥效果啊?”
许明远笑着安慰,“再等等看,秦师傅是国营鹿场的技术员,他说的法子应该没错。”
果不其然,等到了第三天,这母鹿就明显有了好转,食欲好了不少。
许明远去看的时候,正碰到那鹿主动到水槽边喝水,食槽里的草料也吃下去了一大半。
等到了第五天,这母鹿的精神头就已经恢复了大半,就连卧着的姿势也恢复了正常。
许明远见状,算是彻底放下了心。
中间,他还抽空去了一趟县城,把从山上打来的熊胆给卖了。
这颗熊胆,品相很不错,许明远又是老熟人,在收购站那边卖了小一千块。
许明远和刘春生一分,到手也有六百多。
不过经过母鹿生病这件事情,他越发感觉到技术员的重要性。
光靠许明远看书研究、跑鹿场请教,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
他私下托了不少人帮忙打听,想看看公社附近有没有养过鹿的老把式,请一个到自己养殖场来坐镇。
可打听了一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附近村子养牛养羊、养猪养鸡的都有。
可养鹿的人家,许家还真是头一份,更别提有经验的老把式了。
许明远虽然心里着急,可也知道这个事情急不得,只好自己辛苦点,每天多往鹿场跑几趟。
……
另一边,秦师傅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
虽然那天直接拒绝了许明远的邀请,但他却把这个事情记在了心里。
回去之后,他琢磨了几天,也想了一些合适的人选。
最后他把目标定在了自己手底下带着的还在当临时工的徒弟身上,把他们喊了过来。
三个徒弟下了班便到了秦师傅家,心里都有些纳闷。
要知道,秦师傅一向不喜欢迎来送往的应酬,很少搞一些师兄弟间的饭局。
就连这几个徒弟,也是碍着各种领导亲戚的人情,勉强收下来的。
大徒弟周洪和二徒弟张永强一起嘀咕着。
“咋了这是?“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师傅咋把大家伙都喊来了。“
“谁知道呢,进屋看看师傅咋说吧。”
几人进了屋,没坐多大会,秦师傅就从里屋出来了。
“你们几个也在咱们场里干了好几年吧?”
“是,师傅,我干了有三年了。”
“师傅,我也干了快两年了。”
几人闻言,连忙站直了身子,接话道。
秦师傅点了点头,“你们也干了不少年了,要想指望着熬到转正,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这有个新去处,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去?”
“新去处?啥新去处?”
三人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秦师傅顿了顿,便把许明远那边的情况给说了。
“我认识一个小兄弟,办了个鹿场,目前摊子是搭建起来了,就是缺个技术员坐镇。”
“你们光靠这点死工资,等着熬转正也不是个事。”
“谁要是愿意去他那边,我可以出面帮你们牵线。”
“师傅,那是哪个单位办的鹿场啊,给不给解决编制。”张洪追问道。
秦师傅摇摇头,“不是国营的,他那鹿场不大,属于个体养殖户。”
“不过也有好处,你们要是去了,就是主事的。”
“他是个干实事的人,人不错,也有钱,跟着他干也是个路子。”
三人一听,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能直接当技术员、拿高工资,是好事。
可这私营的,说白了就是个体户,哪里比得上吃公家饭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