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点了点头,赞许地说道。
“民间自古留有一句老话,青龙现,百龙从。”
“这并非彰显它好勇斗狠,而是因为它的神格本就是东方龙族的本源。”
“后世神话里那些司掌江河湖海的龙王,行云布雨的龙神,镇守湖海的龙众。”
“追根溯源,不过是从它这位东方主神的庞大神职中,一步步分化而出的微小分支罢了。”
“在距今数千年前的祭祀大典中,青龙是与天地遥相呼应的天地正神。”
“是撑起宇宙四极的擎天巨柱,从来不是什么凑数的瑞兽或者吉祥物。”
一个短发女生歪着头,好奇地问道。
“老师,那青龙有没有什么故事?就是那种民间传说,讲它做过什么事情的?”
老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和敬意。
“在海岱大地的乡野间,流传着一个少见于正史,却深藏着先民最朴素感念的故事。”
“相传上古某年,天时大乱。本该春暖解冻的农历二月,非但没有解冻,反而连续降下了数月的暴雪。”
“白雪掩盖了田垄,严寒冻裂了河床,保命的谷种在冻土里沤成了泥泞。”
“百姓蜷缩在山洞中,连最后的柴火都已经烧尽,命悬一线。”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彼时执掌天时的神明,正忙于平定洪荒与战乱,无暇顾及人间的微弱呼救。”
“是青龙在云端,俯瞰着满目疮痍的大地,散尽本命的龙元。”
“龙角尖蕴含的纯阳之气,化作吹散漫天积雪的浩荡东风。”
“龙鳞里流转的生机与灵气,化作了润透冰封泥土的绵绵细雨。”
“它在风雪中苦熬了七天七夜,终于,大地喘息着缓过神来。”
“草芽顶破了冻土,冰泉重新叮咚流淌。”
“逃难的先民循着春水的指引,活着回到了家乡。”
一个女生眼眶有些发红,轻声问道。
“那后来呢?青龙怎么样了?它做了这么好的事,应该被奖励吧?”
老先生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惋惜。
“然而私用本源神力,擅改天时,终究触犯了不可逾越的天条。”
“天帝念其悲悯,未削其神位,却将它的真身永远封印在了东方的苍龙七宿之中。”
“令其生生世世,以星斗之行镇守东方,不得再轻易化形入世。”
“从那以后,每逢农历二月,苍龙七宿便会准时从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腾。”
“人间也随之春风送暖,万物复苏。这就是我们年年期盼的二月二,龙抬头。”
一个男生挠了挠头,说道。
“原来龙抬头是这么来的啊,我以前一直以为是龙王抬头的日子呢。”
老先生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纠正和感慨。
“但你们要知道,那抬起的从来不是江河湖海里的凡水游龙。”
“而是那位被永远禁锢在深邃夜空,却依然信守诺言,岁岁年年把春天送回人间的伟大龙神。”
“它受了罚,却没有误过一次春期。真正的神明,从来不会等人间跪遍了祭坛才肯伸手。”
一个学生低声说道。
“那青龙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现在很少有人提到它了?”
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
“可也就是从那时起,青龙的身影开始慢慢地淡在了传说的主脉里。”
“上古之时,它是列国君主郊祀的正神,是关乎农事与国运的至高信仰。”
“到了大概两千年前,阴阳五行的框架搭起来后,青龙才被归入四象体系,和白虎、朱雀、玄武并列。”
“从一尊独立的主神,变成了标定方位的符号。”
“再后来,风水之说盛行,青龙成了阳宅阴宅里的定式,左青龙、右白虎成了妇孺皆知的俗谚。”
“也是自那时起,青龙的神格再一次被削减。”
一个学生叹了口气,说道。
“感觉好可惜啊,那么厉害的神明,最后变成了一个方位符号。”
老先生继续说道。
“直到大概一千余年前,四海龙王的故事传遍街巷,管降雨、治水患的龙,变成了龙宫里长须的龙王。”
“再也没人记得最早把春风春雨带给人间的,是这位天上的青龙神。”
“到了今天,它的形象更是随处可见,器物上的纹样,建筑上的石雕,影视游戏里的角色。”
“人人都眼熟,可人人都陌生。它活成了传统文化里最标准的背景板。”
“熟悉到没人愿意停下来问问,它是谁?它经历过什么?”
一个女生轻声说道。
“感觉好悲伤啊,曾经那么伟大的神明,最后被人们遗忘了。”
老先生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然后戴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和释然。
“它们最早撑起了先民的天,后来慢慢融进了日常的烟火里,变得随处可见。”
“我们总在追逐更离奇、更冷门的神话,总觉得故事越跌宕、战力越夸张才越有分量。”
“可往往最厚重的东西,都藏在最习以为常的符号里。”
“它不需要香火缭绕的庙宇,更不需要惊天动地的传说。”
“因为它早就活成了每一年如约而至的春风,活成了惊蛰的雷、春天的雨。”
“活成了东方大地上每一片新生的青绿。”
老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最高级的守护,从来不是让你念念不忘,而是你岁岁年年都能够平安度过。”
“却不必追问那阵吹醒春天的风,到底从何而来。”
他看了看时间,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
“神话故事有真有假,我讲的未必全真,各位就当个故事听一听就好。”
“那我们下次再见。”
学生们纷纷站起来,有的收拾书包,有的互相聊天,有的走出教室。
老先生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慢慢地走出了教室。
人已经走空了,教室里只剩下了玄清一个人。
但他还是没有醒来,他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弹。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讲台上,看着黑板上那三个大字——山海经。
他伸出手,将手轻轻按在那三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