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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瑟多留了两日。
伊莱克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什么时候走“，只是握她手的时候，力道比从前重了一点。
两日里他们待在皇家藏书塔的最顶层。那里堆满了六千年前的魔法卷轴，六千年后的辉煌年代早已落幕，那些曾经被魔法殿奉为圭臬的古老法术，在漫长的岁月里被遗忘，月瑟看着一卷卷尘封的卷轴，灰白睫毛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身为魔法殿传承者，她对这些失落的魔法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迅速将这些庞波帝国独有六千年后已经绝迹的魔法复刻在自己的卷轴上。
伊莱克斯坐在她对面，也在陪着她整理卷轴，偶尔抬头看她，看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看她成功复刻一卷高阶魔法时眼底闪过的那点光亮，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弧度。
他们之间很安静，没有再提离开的事，没有再提戒指，像是两个人都默契地把最后的时间泡进这间堆满古卷的屋子里，谁也不去戳破。
直到第三天清晨。
月瑟正将最后一卷空间系魔法收进储物戒指，大龟甲术的召唤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月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伊莱克斯的手。
伊莱克斯的手就在她手边，月瑟攥住他的时候，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肉里。
伊莱克斯的手猛地反扣过来，五指死死锁住她的，直接问：
“来了吗？”
可大龟甲术的力量不是蛮力能挡的。
月瑟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往外流失，身体在变轻，像是要从地面上浮起来。她攥着伊莱克斯的手，拼命地攥，指节发白，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变得透明。
“伊莱克斯！“
伊莱克斯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猛地从矮凳上弹起来，膝盖撞翻了桌角一摞卷轴，羊皮纸哗啦啦散了一地，他一把扣住月瑟的肩膀，五指陷进她衣料里，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里骤然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颌骨绷出凌厉的线条，整张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
周围的灵力开始剧烈震荡。
他竟然在和大龟甲术的召唤力量对抗，灵力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在月瑟周身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硬生生地和大龟甲术那股要将她拽走的拉扯力正面碰撞。
月瑟看着他。
看着他咬牙坚持的侧脸，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琥珀色的眼底爬满了血丝，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下颌的肌肉一跳一跳地绷着。可他的手指，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她也不舍得啊。
从前每次回去，她都能迅速调整好状态，那是因为她知道，对于她来说，另一个时空，同样有一个伊莱克斯在等着她。
可是，可是，六千年后的伊莱克斯已经走了。
她离开这里，就会回到那个见不到伊莱克斯的世界了。
可月瑟缓缓放弃了抵抗。
她不再攥着他的手，不再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看着伊莱克斯那张因为灵力透支而瞬间冷下去的容颜，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伊莱克斯，我们说好了的。”
伊莱克斯的牙关咬得更紧了，颌骨几乎要裂开：“再等一会。“
“伊莱克斯。”
月瑟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脸颊。
她的手指还是温热的，可他的皮肤已经开始发凉了，这次大龟甲术动了真格，灵力燃烧得太快，体温在流失。
她摸着他颧骨上绷紧的肌肉，摸着他咬白的嘴唇边缘，轻轻叹了口气。
伊莱克斯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力气。
不是他想放，是他感觉到她的灵力已经不再抵抗那股召唤了。
他再怎么拦，也拦不住一个自己选择离开的人。
月瑟看着他，声音很轻：“伊莱克斯，我会回来的。“
伊莱克斯沉默着，松开了手，对着月瑟，伸出小手指。
“你说的，约好了。“
月瑟愣了一下。
他堂堂庞波帝国的储君，六千年前最年轻的九阶强者，此刻单膝跪在她面前，灵力透支到嘴唇发白，却伸出一根小手指，像个小孩子。
幼稚。
月瑟轻笑了一声。
她很少笑的，伊莱克斯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灰白辫子垂在胸前，脸上那层常年不化的冷意散得一干二净，嘴角弯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一双眼睛秋波流转，比他第一次在庞波帝国城外见到她的时候还要漂亮。
她伸出手，小手指勾上他的，两人的手微微晃了晃。
“我一定会回来。下次回来，我就不会再走了。“
拉钩的力道很轻，可伊莱克斯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微微缩了缩，然后更紧地勾住她。
话音落下，月瑟缓缓松开了手。
她主动上前一步，抬手捧住他的脸，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吻上了他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像是在把一个承诺印进去。伊莱克斯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抬起来，似乎想要扣住她的后脑勺，可最终只是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眼前的场景开始后退。
藏书塔的穹顶，散落一地的卷轴，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伊莱克斯跪在地上的身影，全部被拉成细长的线条，然后断裂、扭曲、被白光吞没。
月瑟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已经站在了六千年后的永恒之塔之中。
灰白色的雾气重新包裹了她，空气中是熟悉的腐朽与死亡的气息，胸口的玉牌毫无光泽，无名指上的戒指却还在，符文微微发亮，像是跨越了六千年的时空，依然死死地扣在她指节上。
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是真的啊。”
她把这句话在舌尖上又滚了一遍。
她怀疑了很多次，亡灵的伊莱克斯总是表现出不记得她的样子，以至于她总是觉得，自己不过是进入了一场幻境而已。
可这枚戒指，正说明，她在大龟甲术里面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
然后她抬起头，灰白色的发丝在亡灵之塔的雾气中微微飘动，迈开步子，朝着塔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