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落尽,武魂城被浸泡黏稠的青灰色暮霭里,供奉殿深处的书房内,金炉静默,一蓬金红色的火炭在微风中暗暗明灭。
案几的一角多了一只通体乌黑的四方陶鼎,浓烈的药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杂了万年龙髓、金阳赤芝,以及数十种刚猛药草的温热气息。
闻之教人气血翻涌,喉间发干。
金鳄斗罗立在案前,冷硬的棱角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暗光。
“少主,宗族内院的十七位长老,联名扣了长老殿的门环。”
千道流手中的笔在舆图上划过细细的线,眸光微敛。
“他们又说了什么。”
“他们说,少主自远海折返已有数月。”
金鳄斗罗的目光越过书案,落在千道流平静无澜的眉骨上:“海神殿的那位大祭司,心向汪洋,终究不是武魂殿的同路人。”
千道流执笔的手指顿住了,朱砂在纸上落下一个浑圆的红点,像雪地里溅落的一滴残血。
“长辈们催促,也是为了天使神脉的大局。少夫人虽出身旁系,言行荒诞无状,但血脉筛验绝不会错。”
“这是他们炼制的固本神汤。”
金鳄斗罗深吸一口气,其中的含义已经不言而喻:“今夜,少主当给长老殿,也给天使神像一个交代。”
书房陷入了漫长的空寂,窗外掠过一阵夜风,飞檐下的风铎发出阵阵钝响。
千道流缓缓搁下笔,垂下淡金色的眸子,目光犹如万丈高空里冻结的日光,没有一丝躁动。
他看着陶鼎上袅袅升起的白雾,神色冷淡。
“我知道了。”
金鳄斗罗盯着千道流看了半晌,见他眼底全无抗拒,亦无少年人的羞赧,只有执行军令般的漠然。
他暗暗松了口气,躬身隐入长廊。
千道流独自坐了片刻,轻轻推开了陶鼎的木盖。
滚烫的药气扑面而来,激得他眼睫微颤。
对他而言,这从来不是什么巫山云雨,更不是红烛罗帐下的缠绵。
这是一道誓约,一份必须履行的宗族公文。
海神岛的风太远了,惊涛拍岸确实声势浩大,可再大的声音,也会在踏入武魂城的那一刻化作渺小的尘土。
他背负着将千家送上神坛的宿命,既然注定要有一柄圣剑承接光辉,那便尽快铸出来。
诞下子嗣,放她离去。
给她这世间凡人所能企求的一切财富与尊荣,全了这场交易。
对彼此,都是最体面的解脱。
千道流站起身,宽大的白金常服如流云般顺滑垂落,缓缓踏入了清冷的月光中。
*
寝殿院内,是另一番光景。
兰因坐在铺着厚厚羊毛褥子的软榻上,专注于一项极其宏大的防御工程。
案几上,白日里从供奉殿顺手牵羊摸来的战利品,已经被她消灭了大半。
两只比拳头还大的朱砂寿桃剩下一对光秃秃的桃核,碧玉灵葡萄的空枝桠被她随手扔在脚边的黄铜小盆里。
兰因嘴里嚼着最后一瓣酸甜多汁的雪白灵柑,眼睛半眯着,手里却没闲着。
她在用吃剩下的各色干果壳摆阵。
内圈是整整齐齐一排坚硬的碧根果壳,尖端朝外,宛如拒马。
中圈是白瓷小碟,倒扣着排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三八线。
至于最外围,紧挨着软榻边缘的地方,兰因端端正正地用瓜子皮摆出了八个大字:
【闲人免进,擅闯遭谴】
“呼……”
兰因拍了拍指尖细碎的果皮碎屑,满意地往后仰倒在锦枕上。
屋子很大,空旷得像个停尸房。
高阔的穹顶上雕着天使展翅的浮雕,石头翅膀直愣愣地插在半空,看得人脖子发僵。
兰因翻了个身,淡橘色的长发散了半张锦榻。
这两天她把这百年副本盘得清清楚楚。
长老殿急着要孩子,金鳄那帮老古董恨不得明天就从她肚子里掏出一个六翼天使。
至于千道流?
一个被神圣大义腌入味了的高级牛马。
正思忖着,外头回廊下的灯影忽然晃动了一下。
周遭燥热的夜风刹那间冷了下来,仿佛有九天之上的寒露无声降落。
兰因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向床角一缩。
两扇雕花的沉香木门,被柔劲推开了一道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月光如水银泻地,顺着门缝泼了进来。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千道流进门后,反手合拢了殿门,动作从容,像深夜前来查抄账目的宗门执事。
兰因整个人缩在床榻最深处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活脱脱一只戒备的刺猬。
千道流的目光在昏暗的寝殿内扫了一圈。
首先看到的,便是地毯上那些用果壳摆出的阵势。
他神色不变,甚至连眉骨都没动一下,抬脚跨过了那道“碧根果拒马”。
软靴踩在厚重的织锦地毯上,寂静无声,他在距离软榻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兰因的身子顺势往石壁里贴了半寸,脊背紧紧压着冷硬的墙砖。
千道流金色的眼眸落在她苍白警惕的小脸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波澜。
“长老殿送了滋补汤过来,我已收下。”
兰因抱着膝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少主胃口真好,大半夜喝补汤,也不怕流鼻血。”
千道流静静地立在原地,像一座散发着温和光辉的神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我既已行过大礼,这便是避不开的职责。”
他双手垂在身侧,语气里满是处理公文般的严谨。
“千家需要六翼天使的血脉,你亦需要脱离宗族樊笼的依仗。”
“今夜便将此事了结。”
“你无需害怕。”
千道流看着缩成一团的少女,神色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我的动作很快,绝不浪费你的时间。”
窗外的风停了。
兰因整个人僵在墙角,半阖的紫眸一点一点睁大。
她盯着千道流那张俊雅清冷的面庞,脑海里有亿万只草泥巴呼啸奔腾而过。
动作很快?
绝不浪费时间?
……这不是秒男吗?!
兰因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难道这位名震大陆的无敌天空,真的在某些不可言说的领域,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