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停住脚步,看着自己靴尖距离竹椅那大片空出来的泥地,眸光深敛。
兰因可以给光翎递果子,可以毫无顾忌地伸手触碰极寒的冻伤。
面对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夫君,她却像是在躲避某种会散发剧毒的凶物。
千道流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胸腔深处翻涌的沉闷压回去。
他是天空的半神,他不该为凡人的散漫与疏离动气。
“供奉殿不是给你嬉皮笑脸的地方。”
千道流语调冷硬威严:“你既占了少夫人的位子,便该注意自己的身份。”
“大庭广众之下,与外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兰因慢吞吞地从竹椅上坐直身子,视线在地面上扫了一圈。
定格在距离千道流只有三寸远的一块小泥坑里。
那里躺着一颗刚被气浪掀飞的可怜板栗。
兰因面无表情地弯下腰,将那颗脏兮兮的栗子捡了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泥灰。
她抬起头,那双清透的紫色眼眸直直撞进千道流深邃的金眸里。
“千道流。”
兰因毫不客气地回呛:“你吓到我的栗子了。”
“……?”
风穿过空旷的林间,千道流立在斑驳的光影里,身躯僵硬,那套准备好的宗族训导,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千兰因。”千道流眉头微蹙,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的沉肃,“我在同你讲武魂殿的规矩。”
“规矩就是你从天上砸下来,砸坏了我的伞,还踩了我的零食。”
兰因翻了个白眼,将那颗脏栗子丢进旁边的草丛里。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再说了,我只是看看五供奉的冻伤,你要是连这都要管,不如把供奉殿的蚊子都分个公母,免得坏了你的体统。”
千道流金眸微沉:“强词夺理。”
他正欲开口,跟她好好掰扯一下何为男女大防,何为宗室体面。
但兰因根本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她深知这老古董一旦开启说教模式,没个半个时辰绝对停不下来。
“行了,少主慢慢体察天意,我这凡人就不奉陪了。”
兰因眼疾手快,一把捞起小木几上的青瓷梅子罐,另一只手拎起装栗子的布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借过。”
她抱着满怀的零食,身子微微一侧,像泥鳅一样贴着千道流宽大的白金广袖,直接溜了过去,连一片衣角都没让他碰到。
千道流的话还没说出口,眼前的人已经没影了。
他转过身,只看到一道淡绿色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斗魂台尽头的回廊拐角。
千道流孤身一人立在满地狼藉的落叶里。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樟树叶,慢悠悠地从他脚下滚落。
*
日头偏西,兰因抱着那罐青瓷渍梅,慢悠悠地晃回了偏殿。
她一脚踢掉鞋,陷进铺着雪白长绒毯的软榻里。
剥一颗板栗,配一口酸梅。
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吃饱喝足,总要找点精神食粮打发时间。
兰因打了个哈欠,熟练地把手伸进软枕底下,准备摸出自己压箱底的宝贝。
指尖在锦缎下摸索了一圈,空空如也。
兰因嚼栗子的动作顿住了。
她皱起眉,一把掀开软枕,又撅着屁股趴在榻沿,把脑袋探进床底下。
地板上除了前天剩下的半截油纸包,连一片废纸屑都没有。
兰因缓缓坐直身子,紫眸里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她的书不见了。
关键在于,那不是一本普通的书。
那是她前几天从下人那里贿赂来的《春闺秘戏图鉴》。
为了掩人耳目,兰因特意撕了一张武魂殿《天使圣裁律例》的烫金封皮,严丝合缝地糊在了外面。
“来人。”
兰因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守在廊下的小侍女连忙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少夫人有何吩咐?”
“我放在榻上的那本烫金大册子呢?”
兰因比划了一下厚薄,神色严肃。
小侍女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几分邀功的喜色:“少夫人别急,今日午后您去斗魂台了,穆拉主教恰好带人来巡查炭火。”
“主教大人瞧见榻上放着少主遗落的《天使圣裁律例》,感念少夫人日夜苦读、心系宗门,当场感动得老泪纵横。”
“这会儿,已经亲自捧着册子,送回少主的内书房归档了!”
轰隆。
兰因脑子里劈下了一道紫黑色的惊雷。
送回千道流的内书房?
那本里面画满了十八般花样的《春闺秘戏图鉴》?!
兰因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千道流那个几十年不近女色,把清规戒律刻进骨头缝里的老古董,平日里连她跟光翎说句话都要念叨半天体统。
要是让他翻开那本册子,看到第一页那幅“双翼交缠、颠鸾倒凤”的彩绘插图……
兰因闭了闭眼,画面太美,她不敢往下想。
他不会杀了她,但他绝对会站在她的床头,用那种古井无波的调子,给她背诵整整三天三夜的《天使净心咒》,直到把她超度成一具没有欲望的干尸。
不能坐以待毙。
趁着千道流还在前殿跟金鳄那帮宿老议事,必须把赃物追回来。
兰因一把抓起软榻上的淡青色披帛,胡乱往肩上一搭,往门外冲去。
*
供奉殿主院,回廊九曲十八弯。
兰因贴着栏杆的死角,猫着腰,一步三停。
为了不惊动巡逻的金甲骑士,她把全身的气息压到了最低,连脚步都迈得格外诡异。
左脚虚点,右脚滑行,遇到柱子就原地转个圈贴上去,像一只在白日里游荡的绿毛水鬼。
假山高处的凉亭里,穆拉主教正捧着茶壶,同一名值守的紫衣执事低声交谈。
执事无意间往下一瞥,顿住了。
“主教大人,您看下面……那是少夫人?”
穆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道纤细的淡绿身影,正借着廊柱的阴影飞速闪避,每一步落下的位置,恰好踩在落叶最稀薄的风眼上。
明明是鬼鬼祟祟的摸鱼步法,落在穆拉眼里,却变了味道。
穆拉手中的茶壶微微一抖,眼睛猛地睁大。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敬畏:
“踏雪无痕,借风隐息!少夫人走的,分明是上古失传的九宫八卦避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