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挑了一颗烤得裂开大口的栗子扔进光翎的怀里。
“九十九级又怎样?飞得高,摔得惨。”
“天天挂在天上喝西北风,也不嫌紫外线晒伤皮肉。”
“有这演戏的闲工夫,不如多睡两个时辰,脸上的皱纹能少长几条。”
光翎斗罗接住那颗温热的栗子,两手来回倒腾,嘴里忍不住爆出一阵闷笑。
“噗……哈哈哈!紫外线是什么东西?”
“不过你说得对,大哥整天端着那副神圣架子,老夫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他利落地咬碎栗子壳,将热乎乎的甜肉咽下,“往后你烤栗子,记得给老夫留一份,按月结算。”
“成交。”兰因满意地点头。
打工人的本质就是摸鱼。
能拉拢一个封号斗罗给自己当零食同盟,这波稳赚不亏。
*
日头渐渐升到了中天,高空之上的金芒愈发炽烈。
兰因靠在摇晃的竹椅上,视线有些游离地穿过头顶繁密的树叶缝隙。
那团金光太刺眼了,刺眼得让人觉得虚假。
她有些恍惚。
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慢慢翻卷起一层柔软的微澜。
在原本的世界里,千道流也是这般高高在上的。
但那个人,身上带着烟火气。
是在那个荒诞不经的真心话梦境里,明明嘴硬得要死,依然会承认自己心意的马赛克大哥。
是身为武魂殿大供奉,还会陪她玩闹游乐园的天使。
是在偏殿软禁她时,知道她在逃避,却坦然接受,甚至克制着自己不再出现在她面前的大供奉。
那个千道流,眼底有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和无奈。
而天上这个呢?
兰因看着空中那个冷硬的少主。
巅峰正盛,骨子里刻满了对神明的盲从,对血脉的偏执,对大义的死守。
像一尊完美无瑕、却冷冰冰没有任何温度的神像。
他不懂得怎么去喜欢一个人,只懂得用“契约”、“责任”和“尊严”去衡量一段关系。
兰因轻轻叹了口气。
人长大了,或者说人变老了,好像确实会变得稍微可爱那么一点点。
年轻时候的天使大哥,真是无趣透顶。
“喂,小丫头,你叹什么气呢?”
光翎斗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整截小臂隐隐透出一层森寒的幽蓝光泽,空气里的水汽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花。
兰因的目光落在那截结霜的皮肤上,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曾经的光翎斗罗为了朝月,在她体内种过一缕极冰。
那股寒意,她再熟悉不过。
“你这手……”
兰因放下手里的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出于某种本能的好奇,她伸出两根微温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光翎斗罗结霜的左手腕骨。
指尖相触,冰寒顺着指腹的皮肤炸开,激得兰因指尖轻轻一缩,却并未移开。
“冰脉逆流,杂质未除。”
兰因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像个行医多年的老郎中,喃喃自语。
“你这极致之冰炼得不纯啊,里面混了煞气,难怪大热天的胳膊还直冒凉气。”
光翎斗罗整个人僵住了。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这般毫无防备地触碰肌肤。
而且,还是他常年受寒毒侵蚀,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左臂。
可现在,温热柔软的小手贴在冰霜上,带来一股陌生的微痒暖意。
光翎斗罗耳尖红了一瞬,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嘴硬道:“胡说八道!老夫的冰天下无双,哪来的杂——”
话音未落。
天穹之上,那轮炽烈的金阳骤然沉坠,高空之中漫天铺展的六翼天使虚影顷刻间收敛。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芒,如陨星般直直砸向斗魂台边缘那株古老的樟树。
“呼啦——!!”
狂暴的气浪自中心轰然炸开,兰因头顶那柄挡了半天日头的浅碧色油纸伞,在狂风中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伞骨发出凄厉的断裂声。
紧接着,“呼”的一声,整柄油纸伞被狂暴的气流直接掀飞上了半空,滴溜溜打着旋,不知被刮到了几十丈外的哪个角落。
落叶如暴雨般席卷而起,铜炉里刚烤好的几颗热栗子,被气浪掀翻在厚厚的积雪落叶里,滚得到处都是。
兰因:“……”
漫天翻飞的金叶与尘土之中,一道修长身影,稳稳踏在地面之上。
光线勾勒出千道流棱角分明的俊雅轮廓,高挑挺拔的身形几乎挡住了兰因眼前所有的天光。
空气凝固。
千道流垂着眼帘,泛着淡淡金芒的眼眸深邃无波,整个小树林里的温度,比方才光翎释放寒气时还要冷上三分。
他的视线先是扫过盘腿坐在地上神情讪讪的光翎。
最后落在兰因搭在光翎手臂的那只手上。
因为伞被掀翻,少女正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眨巴着紫色的眸子,呆呆地看着他。
微风拂过,落叶簌簌而落,千道流站在两步之外,指节微微收紧了一分。
“光翎。”
他嗓音平缓温和,听不出半分怒意。
“你今日的修炼,结束了?”
光翎斗罗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落叶堆里弹了起来,他飞快地将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飘忽,干笑两声:
“咳……大哥,老夫这不是刚巡视完防线,顺路……顺路路过嘛。”
“路过到少夫人的伞底下?”
千道流语气依旧极淡,目光未曾移开分毫。
光翎斗罗被噎了一下,目光在自家大哥平静得令人发慌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辜的兰因。
求生本能瞬间占领了高地。
“啊对!老夫想起来了,降魔约了我下午去后山掏鸟窝!”
他身心一晃,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残影,眨眼间消失在林海尽头,溜得比兔子还快。
树荫下,只剩下了两个人。
千道流目光下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竹椅上的少女。
日光穿过没有了遮挡的树梢,斑斑驳驳地落在兰因脸上,有些刺眼。
兰因眨了眨眼,眼见千道流面无表情地迈步走上前来。
一步,两步……
千道流每往前走半寸,兰因那纤细单薄的身子,便下意识顺着竹躺椅的边缘向后挪移一分。
无声无息,像是一条受了惊扰的游鱼,贴着水底的青苔,谨慎地拉开安全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