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一弯细细的弦月悬在神山之巅,洒下一地冷若清霜的白辉。
青鸾斗罗踏着青石长阶,从主殿的议事堂缓步而下,一身青灰色的长袍在风里翻飞,宛若一片掠过断崖的飞羽,身姿清冷孤绝。
三供奉素来喜静,最厌尘俗喧嚣,每每巡夜,百步之内连虫鸣都会被他的魂力强行止息。
然而今夜,当他行至寝殿回廊的拐角处时,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风里送来一阵阵密集如雨点坠瓦的撞击声,夹杂着压抑的抽气与拍桌声。
“杠!老夫开杠!”
光翎的声音兴奋得几乎变了调。
“千钧你摸了牌不打,攥在手里下蛋呢?!”
降魔的吼声。
青鸾斗罗眉头渐渐蹙起了一道冷厉的折痕。
神圣重地,成何体统,几位封号斗罗,竟在少夫人的寝殿前发出市井赌坊般的嘈杂声响。
若是传到长老殿耳中,供奉殿万年积攒的清誉何存?
青鸾斗罗眼底寒芒一闪,身形如烟波微荡,出现在了门前,薄唇微抿,正欲出言喝止这荒唐的闹剧。
院内的吵闹声却卡了壳。
降魔斗罗捂着肚子,满脸涨红地从石凳上蹦了起来,双腿别扭地夹着。
“不行了不行了,晚上那碗药膳补太过了,我得去后山泄个火!”
他来不及看一眼手中的牌,化作一道狂风朝院外冲去。
光翎斗罗顿时急了,抓着满手的玉牌跳脚:“降魔你个废物!老夫马上就要听牌了!你走了谁来抓底?!”
千钧斗罗也是满面阴沉地盯着自己那一手绝世好牌,长吁短叹。
一时间,满院的肃杀气氛散了大半,三缺一的尴尬在凉风里无声蔓延。
兰因坐在软垫里,低头擦拭着桌上的一点水渍,眼角的余光淡淡扫过门前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三缺一,青鸾速度最快,摸牌肯定利落。”
她将手里的软布扔在桌角,抬起那双沉静无波的紫眸,直直迎上青鸾斗罗冷冽的视线。
“三供奉既然巡视到此,便替降魔抓两把免得某人眼巴巴地守着一手死牌,明早起来哭鼻子。”
青鸾斗罗手掌微微收拢,烟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冰冷的讽意。
“少夫人,武魂殿乃神明道场,你引诱诸位供奉在此嬉戏度日,败坏宗风,成何……”
“打一张‘八条’。”
兰因截断了他的话头,“再废话,光翎就把你的风位抢了。”
青鸾斗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张凌乱的石桌上。
降魔斗罗遗弃的牌面杂乱无章地瘫在青石板上,红绿交错,毫无美感。
最要命的是,那排牌里,有一张“三万”被倒扣着,一张“七条”斜插在缝隙里,歪歪扭扭,看得人眼皮狂跳。
青鸾斗罗天生有着极重的洁癖与对规整的偏执。
他在原处僵立了三息。
最终,这位素来孤傲清冷的三供奉,面无表情地迈开了修长的腿。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降魔原本坐着的北风位前,一撩衣摆,端坐而下。
修长白皙的手指伸出,如抚琴般在桌案上飞速拂过。
“咔哒,咔哒。”
歪斜的玉牌被对齐,倒扣的牌面被翻转理顺。
整整十三张玉牌,按照由小到大的顺序,严丝合缝地排成了一条笔直的青玉长线。
青鸾斗罗微微阖了阖眼,长舒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随后,他抬起双眸,烟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散发着迫人的寒意。
“仅此一局。”
他冷冷开口,手指摸向了牌堆尽头的那块生玉。
“天亮之后,我会向少主如实禀告今夜之事。”
兰因将两只手臂拢进宽大的袖子里,下巴垫在小臂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抓牌吧,三供奉,话多的,往往输得最惨。”
*
武魂城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长老殿正殿的大门洞开,沉重的门轴声惊碎了清晨的沉闷。
千道流步履沉稳地自长阶上走下,身上的金色长袍在初升的晓光中泛着温和神圣的微芒。
整整一夜的年会商议,冗长而繁杂。
星罗帝国边境的调动、天斗皇室暗中的试探,以及家族长老们三句话不离的“血脉延绵”。
千道流揉了揉眉心,金色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疲惫。
海神岛的风浪早已平息在记忆深处,可眼前的现实,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寸寸收紧。
他想起了昨天书房里,那个抱着冰镇蜜瓜落荒而逃的少女。
想起了她塞在怀里那本厚厚的、不知道藏了什么秘密的书册。
千道流的嘴角情不自禁牵动了一下,又迅速抚平。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既然大婚已成,有些边界,总该当面同她说清楚。
他不愿逼她,但供奉殿的体面与宗族的安稳,容不得她日日胡闹下去。
千道流转过回廊,向着寝殿的方向缓步走去。
清晨的山风格外清冽,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潮气。
然而,当他踏入院落的前一瞬,一股不寻常的气息,让这位九十九级的人间半神停下了脚步。
隐隐约约的玉石撞击声传了出来。
“发财。”
清冷如碎玉的声音,来自青鸾。
“不要,过。”
粗犷低沉的嗓门,带着浓浓的鼻音,是千钧。
“等等!老夫碰!哈哈哈,老夫单钓五筒!”
跳脱尖锐的少年音,是光翎。
千道流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供奉殿的四大巅峰战力,此时此刻,为何齐聚在少夫人的院落中?
莫非是有外敌潜入?
还是出了什么连护山大阵都未能察觉的惊天变故?
千道流周身的气息在刹那间冷凝,脚步无声微移,高大的身形如一缕金色的流光,瞬间跨过了门槛。
晨光穿透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斑斑驳驳地洒在院落中央,微风拂过,落叶打着旋儿从空中飘落。
光翎斗罗连鞋子都蹬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石凳边缘,银白色的长发蓬乱如草。
千钧斗罗双臂撑在桌沿上,威严的刀削面庞黑得像锅底,额角青筋暴跳,盯着自己面前的牌堆,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