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的石阶前,两株老槐树垂着细软的枝条,在凉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兰因搬了张矮竹凳,坐在院子正中的一蓬月光里,膝头摊着一截巴掌宽的温润青玉,指尖握着一柄细长的小刻刀。
刀锋借着指缝里漏出的魂力,在玉石表面缓缓游走,石屑簌簌落下,像一层细碎的白霜,落在大红织锦的裙摆边缘。
要彻底断了千道流那点履行宗族公文的心思,光靠装聋作哑是不够的。
那位少主骨子里刻着神圣教条,认准的事,九头龙也拉不回来。
硬碰硬,她这副脆皮骨架不够人家吹一口气的。
得给他找点事做,或者,给这冷清肃杀的别院找点足以挡风遮雨的人墙。
刀尖在玉块上一顿,微挑,刻着三道波纹的小方块落进掌心。
三条。
兰因将它翻转过来,借着廊下的灯笼光芒打量着,触手微凉,玉质细腻,切口平整如镜。
当年在光翎的梦里,她也是用这套把那货哄得团团转。
一百年前的供奉殿太静了,在这等地方待久了,人是会发霉的。
小院的篱笆外,飘来一阵幽蓝色的微风。
银白色的发丝自枯枝后掠过,连带着地面的枯草都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光翎斗罗双手背在身后,悄悄落在了石桌旁,面庞在夜色里泛着幽光,眼尾挑起一抹好奇。
“小丫头,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剁石头玩?”
兰因头也没抬,将一块刻好的“发”扣在桌面上。
“这叫益智安神玉筹。”
她信口胡诌,连睫毛都没抖一下:“专治封号斗罗常年闭关导致的气血淤滞、神思倦怠。”
光翎斗罗伸出修长的手指,捏起那枚刚出炉的“发”,指腹在凹凸不平的朱红纹路上摩挲而过,触感温润,大小恰好能握进掌心。
“玉筹?怎么上面既无魂力阵纹,又无攻击符咒?”
“下里巴人的玩意儿,要什么符咒。”
兰因把刻刀往桌上一插,将刻好的整整一百三十六张玉牌推到桌案中央。
“五供奉,敢不敢赌两把?”
光翎斗罗那双清澈的蓝眸顿时亮了起来。
他在神殿里憋了几十年,除了练箭就是看着大哥发呆,早闲得骨头生锈。
“赌什么?”
“输了的,明天去后厨替我摸一碟水晶酥。”
兰因慢条斯理地洗着牌,玉石相撞,发出如山溪漱石般的脆响。
“赢了,我怀里这罐天山蜜渍青梅,全归你。”
光翎斗罗一撩衣摆,霸占了东风位的石凳:“老夫堂堂封号斗罗,还能输给你这黄毛丫头?”
他挽起宽大的雪白袖管,左手的薄霜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说,怎么个玩儿法。”
一炷香的工夫,隔壁院落的高墙上,探出了两颗硕大的脑袋。
降魔斗罗嘴里叼着一根干草,居高临下地朝下望。
千钧斗罗抱着双臂,神色古板如常。
“光翎在那儿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降魔吐掉嘴里的草根,纳闷地挠了挠下巴:“好像在同少夫人分石头?”
院内,光翎斗罗一掌拍在桌案上,清脆的玉石撞击声惊起院角两只歇宿的寒鸦。
“碰!”
他双颊泛红,眼神灼灼地盯着兰因刚打出来的一张牌。
“老夫要这张!小丫头,你这把休想逃脱!”
兰因懒洋洋地托着腮,指尖捏着一颗剥了皮的蜜枣,慢悠悠地丢进嘴里。
“急什么,五供奉,你相公了。”
“……相公是什么意思!”
“就是多摸了一张牌,少生孩子多拿牌,犯规,掏钱。”
光翎斗罗一口气没提上来,憋得满脸通红,却被规则扣得死死的。
墙头上的降魔斗罗有些忍不住了,他身形一晃,从高墙上轻飘飘地落进院中,粗着嗓子凑上前。
“你们在玩什么呢,让我也瞧瞧。”
千钧斗罗紧随其后,脸色肃穆,试图维持供奉殿的威严:“降魔,成何体统。少夫人寝殿重地,你我这般闯入……”
“六弟,快坐下!”
光翎斗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将千钧扯到了对面的石凳上。
“这东西邪门得很,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暗合天地推演之术!老夫今日非得赢她一局不可!”
千钧斗罗冷硬的身躯微微一僵。
推演天地之术?
他低头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码放成两排的青玉牌。
万字沉稳,条子灵动,筒子圆融,中间还立着“东、南、西、北”四方神煞。
……似乎真合着天地四时运转的微茫规律?
兰因在桌尾撑着下巴,半阖的紫眸里掠过狡黠的微光。
她伸手一揽,将整桌玉牌哗啦啦推散:“四个人才算圆满,二位前辈,可要试试?”
千钧斗罗轻咳一声,端着威严的架子:“既然暗合推演天机,那我们便替少主把把关,免得你沉溺于杂耍。”
降魔斗罗早已摩拳擦掌,在北风位上一屁股坐定,震得石桌微微一颤。
“先说好,我身上可没带金魂币,输了拿后山的野山鸡抵数!”
“成交。”
兰因素手如飞,将玉牌推成长龙。
夜风拂过庭院,将老槐树的碎影吹得如水波荡漾。
庄严肃穆的寝殿,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彻底沦为了山野集市。
起初,千钧与降魔两位供奉还端着神殿宿老的矜持。
出牌时沉吟良久,指尖裹挟着微弱的魂力,谨慎得仿佛在排兵布阵。
然而三圈过后,当降魔斗罗因为抢碰一张“八万”,被兰因截胡点了个大满贯之后,两兄弟的态度变了。
“啪!”
降魔斗罗一巴掌拍在桌面,整张石桌的缝隙里震起寸许高的玉屑。
“老七!你放什么牌!她单钓四条你瞧不出来?!”
千钧斗罗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咬着牙:“你吼什么!那是我自己摸出来的,留着也是祸患!”
光翎斗罗在旁幸灾乐祸地大笑,“给钱给钱!少夫人这把胡得漂亮,老夫的青梅有着落了!”
兰因坐在桌尾,数着降魔斗罗丢过来的两片金叶子,“七供奉,嗓门小点。”
她将金叶子叠好揣进袖中,语气温吞如常。
“招来了巡逻队,今晚就打到这儿封顶。”
降魔斗罗浑身一震,连忙捂住嘴巴,低声道:“再来!今夜不赢回来,誓不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