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兰因又溜进偏厅的小厨房,风干的五香赤冠鸡肉干,肉质紧实,可以撕成细条塞进油纸包。
还有两袋炒栗子,一小盒防风寒的薄荷油。
行囊很小,系在腰间不过薄薄的一层,外面再套上一件宽大的墨绿雨丝斗篷,便看不出丝毫端倪。
做完这一切,天边隐隐传来了滚木般的闷雷。
*
黄昏退去得很快,狂暴的黑云自西面天际奔涌而来,沉沉地压在武魂城的万丈重峦之上,大雨将倾。
兰因推开后窗,伏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后山的崖壁。
寝殿的后方是供奉殿与天牢相接的禁区,地势极险,名为断魂崖。
寻常魂师走正门,都有层层阵法与金甲骑士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但断魂崖不同,那里常年有罡风呼啸,岩壁光滑如镜,且直面武魂城的护山迷雾,向来被认为是无法跨越的死地。
不过……兰因这具身体,是觉醒了四翼天使的魂帝,四片白羽带来的短距滑翔,也足够当降落伞用了。
更何况,昨夜青鸾在院中打麻将时,曾随口抱怨过一句:后山断魂崖的第三道风洞,每逢暴雨,护山法阵便会因雷霆干扰,出现半炷香的灵力衰减。
兰因把这话记得清清楚楚。
“轰隆——”
雪白刺目的闪电劈裂了苍穹,惊雷炸响,震得殿宇的瓦簌簌发颤。
暴雨如天河倾泻,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雨水密集得像一道道厚重的珠帘,将整座供奉殿吞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就是现在。
兰因扯上斗篷兜帽,翻身跃出了窗台,顺着假山的暗影,飞速向后山掠去。
*
山道泥泞不堪,雨水混着黑色的腐殖土,滑腻得如同浸了油脂。
传闻里高高在上的武魂殿,也在暴雨与夜色的撕扯下,露出了荒凉冷硬的底色。
雨丝被狂风刮得横飞,刀子般割在兰因裸露的脸颊与颈项上,生疼。湿透的斗篷沉重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渗出刺骨的冰凉。
“这群晦气玩意儿……”
兰因咬着牙,手掌抠进悬崖边湿滑的岩缝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穿书一趟,没享着福,倒赶着被按着头生个畜生。”
“千寻疾那个胚胎最好胎死腹中,千道流也是个睁眼瞎的木雕。”
“等我逃出去,直接找个连武魂殿巡查都没有的山沟养老,谁爱生谁生!”
兰因脚下一滑,一块碎石滚落悬崖,半晌听不见回音。
她身子猛地晃了晃,膝盖重重磕在尖锐的青石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靠,差点全文终。”
她伏在冰冷的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视线穿过沉沉雨幕,看向下方渐渐模糊的武魂城轮廓。
灯火如豆,在暴雨中飘摇欲坠,冰冷的雨水顺着睫毛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痛。
兰因注视着雨幕中渐渐模糊的山峦,忽然想起多年前,有人踏破雨帘,为她寻来各色草药。
他看向她时,眼里全是毫无保留的慌乱。
“小师妹,药找来了,你吃了就能睡得着了。”
兰因逃跑的动作竟然停住了。
她在这个幻境里挣扎摆烂,自以为是在戏弄千道流。
可现实里的她呢?
躺在海神岛冰冷彻骨的海渊水牢里,命悬一线。
唐三还在等她。
如果她逃避了试炼,如果她一直留在这个时空……
唐三会怎么样?
他会以为她死了。
他体内有修罗神的杀戮印记,有毁灭之神的寂灭雷种,还有罗刹神的煞气。
一旦那根维系他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会疯的。
他真的会把整座海神岛连同七圣柱沉入归墟血海。
兰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掌心的泥糊了半张脸。
这一刻,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不能死在这儿,也不能在这个烂摊子里耗死。
得变强,得化解执念,得把海神寒毒破开,然后滚回原本的世界去。
可是,化解千道流的执念?
那个心如磐石的老古董,他的执念要么是成神,要么是波塞西。
总不能真让她把肚子借出去吧?
“去你大爷的天使大义。”
兰因低低骂了一声,用力撑起膝盖,借着风势,向着断魂崖的最顶端猛然攀爬而去。
手掌抓住了山顶湿滑的岩角,她翻身跃上峰顶。
狂风在崖顶呼啸狂怒,只要从这里展开四翼,借助对流风洞滑翔,就能跃过护山大阵的盲区,坠入后方的十万大山。
自由就在眼前。
但跨过去以后,她真的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吗?
还是说,她只是在逃避。
就在兰因犹豫的刹那间,天地失色,狂风与暴雨的喧嚣,被一股庞大的神威硬生生按灭。
在虚空中翻滚咆哮的黑云,被撕开了一道金色的裂隙。
带着焚尽一切尘垢的圣光,如天瀑倾泻,将整座漆黑阴冷的断魂崖照得亮如白昼。
落下的暴雨在触碰到那层金芒的瞬间,被蒸腾成了漫天晶莹的白雾。
六柄巨大的纯金羽翼在暴雨深处舒展开来,遮天蔽日。
千道流孤身一人,漫天的雨丝落在他周身三尺之处,自行化作了虚无,气质沉静无比,犹如一汪经历了万载风霜的深潭。
神祇俯瞰泥淖里的凡人。
兰因维持着前倾的姿势,僵在悬崖边缘。
狂暴的气浪在这一刻掀翻了她头顶的斗篷兜帽,将她满头湿透的淡橘色长发扬在风中。
千道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少女满身的泥泞,指甲缝里的血痕,挂在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武魂城待你极厚。”
千道流的声音穿透了满山风雷,清晰地落入兰因耳中。
“内库灵药任你取用,供奉殿少夫人之位唾手可得。”
他缓缓垂下眼帘,金色的眼眸映着少女惨白狼狈的面容:“你宁愿冒死跳崖,也要逃?”
兰因抹了一把眼皮上的雨水,缓缓站直身子,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烂泥浆。
“少主。”
“如果我说,我只是大半夜出来梦游散步,顺便洗个澡……”
她指了指头顶倾盆而下的暴雨。
“你信吗?”
“……”
千道流眉心拧出了一道深沉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