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魔斗罗不知何时已经赶了回来,可位置已经被占了,只能像个跟班一样蹲在青鸾身后,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
“三哥!打发财!打发财她肯定不要!”
“闭嘴。”
青鸾斗罗冷斥一声,连头都没回。
平日里连衣袍褶子都要理得一丝不苟的三供奉,双眸泛着淡淡的青光,烟蓝色的发丝被夜风吹散了几缕,垂在颊侧,神情严肃。
而在桌案的尽头,兰因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淡绿常服,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厚厚的锦垫深处。
她右手支着下颌,淡橘色的长发垂在胸前,另一只手在桌面上熟练地扒拉着一小堆金灿灿的钱币。
……是千钧和降魔输了一整夜的全部家当。
“……”
门前,晨风卷起千道流宽大的金色长袍,他沉默着立在微亮的天光里,高大的阴影将半个院落完全笼罩。
满院的死寂,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光翎斗罗抓牌的手僵在了半空,满脸呆滞。
千钧斗罗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动作硬生生顿住。
降魔斗罗蹲在地上,干草从嘴角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
完犊子了。
他们干了什么?!
大供奉刚开完长老会,他们居然在跟少夫人搓麻将!
一片寂静中,唯有青鸾斗罗非常专注,紧紧盯着自己手中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牌面,手指在最后一张玉牌上摩挲而过。
随后,手腕轻抖,将那张牌扣在了正中央的石板上。
“啪!”
清脆入耳,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张“九筒”。
青鸾斗罗缓缓抬起头,俊雅清绝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历经大战后的肃穆与从容。
他迎着晨光中千道流那双深邃而复杂的金色眸子,冷冷开口:
“少主稍等。”
“这把我做的是清一色。”
千道流:“……?”
落叶悬在半空,慢悠悠地擦着千道流的肩头滚落。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整整四位封号斗罗。
以前他们是连教皇见了都要躬身行礼的供奉殿台柱子。
在自己的新房院落里,顶着一头乱发,熬红了双眼,和他的夫人,围着一张方桌杀得天昏地暗。
甚至,当着他的面,要求他这个大供奉、武魂殿少主,在旁边稍等。
仅仅是因为他要做什么清一色。
千道流愣住了。
“叮铃。”
兰因将最后一枚金魂币叠进那座小巧的金塔顶端。
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慢吞吞地直起腰来,紫色的眸子穿过清晨稀薄的晨雾,落在门口那道挺拔修长的金影上。
对着千道流,兰因散漫地挑了挑眉,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刻着“白板”的玉牌,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个圈。
“怎么,少主也想来两把?”
她下巴朝院门外扬了扬。
“输了算你的,赢了归我。”
“排队去。”
晨光熹微,千道流孤身一人立在萧瑟的秋风里,长袍的下摆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
*
傍晚,院落里的麻将余温散去,天色阴得发沉。
“少夫人,这是宗里长老们特意叮嘱膳房熬的暖玉羹。”
白瓷罐揭开,热汽喷涌而出,浓得发苦的异香在湿冷的室内漫开。
兰因原本歪在软榻上打盹,鼻尖微动,眼睫冷不丁颤了颤。
这长老殿的人做事敢不敢再张扬点?
气味里浸着赤血地参,混着紫河车干碾成的细粉,还夹杂着古怪的燥热。
当她是傻子吗?
老嬷嬷垂手立在案旁,面色慈和:“长老们说了,少主性子清冷,少夫人当多顾惜自身,这药每日午后趁热饮下,最能温养血脉,利于早日开花结果。”
兰因抬起手,用宽大的袖口半遮着脸,揉了揉眼角。
“搁那儿吧,烫嘴。”
老嬷嬷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劝道:“此汤需趁热,凉了恐损药力……”
“怎么,怕我倒了?”
兰因半睁开紫眸,目光穿过凌乱的橘色发丝,清清淡淡地落在嬷嬷脸上。
“还是说,长老殿如今的规矩,是下人得看着主子把碗底舔干净才算交差?”
老嬷嬷面皮一紧,连忙低下头去:“老奴不敢。”
“不敢就退下,看着人吃饭,我胃疼。”
老嬷嬷只得躬身行礼,小心翼翼退出了寝殿,顺手将门严丝合缝地带上。
门轴合拢,兰因踩着拖鞋下了榻,慢吞吞踱到案几前。
她端起那碗微红的肉汤,凑近闻了闻,胃底泛起一股酸涩,涌起一阵干呕。
这药力,不出三日,哪怕是块石头也能肃然起立。
长老殿那帮老头子,大约是看千道流昨夜在院子里看了半宿麻将,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们不要情爱,不要温存,甚至不在意千道流心里装着海神岛的哪阵风。
他们只要一个拥有六翼天使武魂的后代。
而她,千兰因,不过是供奉殿神坛下的一块肥沃苗床。
兰因冷笑一声,端着瓷碗,溜达到窗下的青玉盆景旁,紫纹兰草的叶片翠绿欲滴。
她手腕微倾,深红色的药汁顺着花茎,一滴不漏地浇进了泥土里。
浓烈的燥热钻入根茎,不过片刻,青翠的兰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焦蜷曲。
“牛逼。”
兰因把空碗往案几上一撂,抽了张锦帕擦了擦指尖。
这地方待不得了。
再赖在武魂殿蹭吃蹭喝,迟早有一天,她会被这群神圣疯子按在案板上配种。
生千寻疾?绝不可能。
光是想一想这个因果,都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发烂发臭。
“谁爱生谁生去,老娘不伺候了。”
兰因深吸一口气,开始满屋子扫荡。
逃跑,她是专业的。
先去翻枕头底下,昨晚打麻将赢回来的那一小堆金魂币还原封不动。
千钧斗罗的金叶子,降魔斗罗的两枚赤金印,还有光翎斗罗输掉的三十枚金魂币。
沉甸甸的,抓在手里冰凉发硬。
不过,金属相撞会发出响动,巡逻的魂师耳聪目明,发出这种声音无疑是自投罗网。
兰因从衣柜里扯出一条雪蚕丝帕,将金币一枚枚塞进棉絮里,裹成实心的小布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