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北城门外,城门外的这片原野常年被人踩过,被车队碾过,地势相对平整。
远处是茂盛的山林和一片片田地,近处则是两军对垒,尘土飞扬!
如果说扫平荣州,又拿下雅州的梁山是真正的过江龙。
那么成立益州团练,开始崭露锋芒的吴霜刃和麾下这些团兵,则是下山虎。
今日,益州城外。
一场龙争虎斗!
益州团练这边的长矛阵由四千多人组成,一千多人为一排,一共四排。
第一排的团兵持盾,第二排至第四排的团兵平举长矛。他们手中的矛长有一丈多,前两排团兵将矛身架在第一排团兵的肩上,最后一排则随时准备轮替。
对面的梁山长矛阵,人数要少得多,仅有两千多人;五百多人为一排,同样是四排。
双方越来越近,头上落下的箭矢开始变少,双方的弓弩手已经停止射击,避免误伤。
咚!咚!咚!
鼓声犹如心跳,变得越来越急促。
郭既望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两军厮杀,双拳紧握,没有喝酒。
他虽然饱读兵书,但眼前这样的场景于他而言,其实也是第一次经历。
郭既望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紧张,但看着益州团练和梁山大军的前阵越来越近,即将撞上,他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他对吴霜刃说此战至少有五成胜算,但在战场上,哪怕是九成九的胜算,也存在着万一的变数!
万一此战益州团练溃败,那益州城也就不必守了,只能拱手让人。
随着两片灰潮在晨光中涌动,越推越快,终于汹涌地撞在了一起!
亢奋,恐惧、胜利、尊严、仇恨......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在此刻全都融于刀尖与长矛之上。
轰!!!
一连串的巨响如同炸雷,长矛与盾牌相击的声音在原野上传开,让城头上的人们都听得心头一跳。
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
“杀!!!”
“向前!向前!”
“都给我顶住!!”
两边的军官都在嘶声呐喊。
有的长矛刺中对面的盾牌,有的矛杆与矛杆相互碰撞。
也有一些地方,几十上百只长矛完全交错在一起,导致两边的人都没办法继续把长矛往前推,又或是抽出来。
随着双方距离进一步拉近,有的长矛从盾牌上方刺进来、有的长矛从盾牌与盾牌的间隙刺进来......
两边都有人中矛,倒下。
鲜血染红了地面,前排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补上,谁也不能后退。
益州团练这边的战阵宽度更长,左右两翼都长出一大截。刚才在前进时,两翼的团兵有意加快速度向前,中间的团兵则落后了一步,最终让长矛阵形成一个‘V’字形。
这是兵法中很常见也很经典的雁行阵。
雁行阵有几十种变化,不同兵种配合可以形成不同的杀招。
吴霜刃在许敬的建议下,只让四千多人的长矛阵摆出一个最简单的雁行阵。
随着双方撞在一起,益州团练长矛阵的两翼立刻向前突出,看起来就像一对雁翅要合拢,将梁山的长矛阵包围起来,杀向对方的左右两翼!
(如上图所示)
长矛阵,或者说绝大多数战阵都很怕在正面对敌时,侧翼或后方突然遭遇攻击,那样很容易导致阵形彻底溃乱。
眼看益州团练摆出的雁行阵开始合拢,后方的卢玉麟当即下令,挥动战旗,梁山左右两翼的刀盾手动了。
左右各一千多名刀盾手,从长矛阵两侧涌出,绕出一道弧线,想要反过来攻击益州团练长矛阵的侧后方!
高台上,吴霜刃见状,就要下令让自己这边的刀盾手也顶上去。
但一旁的许敬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低声道:“再等一下!”
果然,梁山右翼的刀盾手突然一个急停,然后加速变向,绕出更大的弧线,看样子竟是要直接绕过前排,攻击位于长矛阵后方的弓弩大队!
如果吴霜刃刚才提前下令派出己方刀盾手,就有可能扑空,让自己这边的战阵防线出现缺漏。
“可以了。”
许敬松开手。
吴霜刃当即下令:“两翼刀盾手前出,挡住对方的刀盾手!”
令旗舞动,十二面战鼓再次擂响。
益州团练位于战阵左右两翼的刀盾手们迅速扑出,和梁山的刀盾手们厮杀在一起!
盾击盾,刀碰刀。
有人拽着盾边把人拖倒,有人突然拿刀从盾牌下方捅过去......
刀盾手们的厮杀不如长矛阵那边看起来那么整齐,显得更混乱。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搅成一片,战阵的两翼像两口滚开的烧锅!
吴霜刃站在高台上,时而看看这边,时而看看那边。眼前的战场在他眼里已经变得一片混乱,让他有种目不暇接的感觉。
他终究还是缺乏经验。
正面的长矛阵战场,益州团练虽然人数更多,但其中第五营和第六营大多是新兵,经验不足。
所以雁行阵的包围策略并没有立刻奏效,战术没有很好的执行出来。
双方的长矛阵暂时形成了僵持的姿态,而在一些局部,益州团练反而有被击溃的趋势!
许敬及时提醒吴霜刃调动预备队,时不时派出几个小队去补上那些即将被击溃的缺口。
当然,也有一些地方是益州团练这边的精锐更占上风,有击穿梁山阵列的趋势。
许敬也会及时让吴霜刃派预备队增援过去,看能不能在局部形成突破口。
左右两翼厮杀在一起的刀盾兵,情况同样如此,一些地方需要预备队顶上去。
梁山那边,卢玉麟在吴言的辅助下同样在调兵遣将,不断派出预备队。
双方的主将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吴霜刃趁机学习许敬的指挥思路,吸收着宝贵的经验。
渐渐的,长矛阵的这处战场上,人数多了近一倍的益州团练终于打出了优势,开始压制梁山的长矛兵!
战阵后方,吴言神色从容,并没有感到惊慌。
他摇动手中鹅毛扇:“可以让关统领动了。”
梁山人马虽然比对面少几千,但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就是骑兵人数更多!
在吴言看来,梁山多出几百骑,足以弥补那几千人的兵力劣势,甚至还能占据战斗的主动权。
随着命令下达,关盛带着梁山骑军开始冲锋!
马蹄如雷,尘土飞扬,大地上像凭空多出两条黄龙!
关盛再次将一千多名梁山骑兵分为两路,左右各五百多骑。
他领着五百多骑扑向左翼,主动杀向益州团练的那支骑兵,剩下五百多骑扑向右翼。
吴冬荣和廖羽领着骑兵大队一直盯着对面的骑兵,眼看关盛带着五百多骑扑过来,吴冬荣一夹马肚,带着骑兵大队动了起来。
轻骑兵本就不是用来直接冲锋的,所以吴冬荣带着骑兵大队绕过一道弧线,特意和益州团练的战阵拉出一段距离。
果然,关盛没有去冲击益州团练的战阵,而是领着梁山骑兵们追了过来。
双方都心知肚明,关盛的目的就是缠住益州团练的这支骑兵,他不去袭扰益州团练的战阵,也不会让吴冬荣带着骑兵去袭扰梁山的战阵。
当然,如果有机会,关盛也想报上次被对面戏耍的仇,抓住机会重创这支益州团练的骑兵!
另一边,剩下的梁山五百多骑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他们绕出一道弧线,绕向益州团练战阵的后方,要直接绕后攻击!
这就是骑兵带来的优势。
骑兵更多的一方在战场上拥有更大的主动权,可以挑选对手的薄弱处进行攻击!
通过刚才的交锋,吴言已经看出吴霜刃一定把那两千多名荣州的人马放在战阵后方。
所以吴言告诉关盛,让右翼骑兵直接绕后。
他不相信面对几百骑兵的冲锋,荣州那些软脚虾能撑住不溃逃?
在看到一支梁山骑兵试图绕后时,吴霜刃就提前下令,让处于战阵后方的两个荣州营集体向后转,摆出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并且让廖大勇带着弓弩大队后撤,到半圆形的中间。
这个阵型名为偃月阵,和雁行阵一样,也是比较常见且实用的战阵。
战兵用长矛在外围形成防御圈,内围则由弓弩手不断射箭,以此抵御敌人的攻击。
一开始训练时,许敬就知道荣州这两个营担任不了主攻手,所以一直让他们练的就是偃月阵。
虽然显得有些慌乱,但在梁山骑兵抵达之前,两个荣州营还是成功摆出了偃月阵。
五百多骑梁山骑兵以上百骑为一排,将阵形拉得很开,在几百步之外朝两个荣州营的团兵发起冲锋。
黄沙滚滚,气势滔天!
马蹄声越来越近,两个荣州营的团兵都能清晰感到地面在震动。
这些梁山骑兵,每一骑连人带马再加上甲胄的重量都接近一千斤,从远处高速疾驰,笔直地撞来!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和心理上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在场这些荣州的团练民兵和乡勇,当初在荣州时也曾面对过这样的冲锋。
没有哪支队伍能撑住,都是不等对面的骑兵冲到,人群就先溃散了。
每个地方都在失败,没有一支团练或乡勇能抵挡得住梁山的人马。
在来到益州之前,在场这些荣州人都觉得输给梁山是正常的,自己等人打不过是正常的。
所以他们输掉了自己的财物,输掉了自己的家乡,也输掉了自己的尊严。
但到了益州,他们亲眼看到有人一次又一次地击败梁山的人马!
曾经不可战胜的敌人,也变成了别人的刀下亡魂。
那个人告诉他们,梁山也不过如此。
那个人承诺他们,将来会帮他们赶走梁山的贼人,还他们家乡一个太平!
昨晚当荣州两位营正和几位副营正将消息带回去,两个荣州营上下两千多人,心里都有一团火在燃烧!
昨夜,许多人都没能入眠。
他们在想着今天这场战斗,也在想着未来。
前方,梁山骑兵距离偃月阵只剩一箭之地。
熟悉的恐惧感再次袭来,曾经失败的记忆涌上心头。
“不退不退不退!!!”
有人双腿颤抖着,在心里不断呐喊。
有人则大声喊了出来。
位于战阵中央的弓弩大队率先射箭,箭矢集中落在阵前五十步的范围内,让冲来的梁山骑兵不敢轻易抵近射击。
很快,梁山骑兵在偃月阵前向右方掠出一道弧线,马背上的骑兵朝战阵射出箭矢。
箭雨落下,两个荣州营的阵列一阵骚动。
有人中箭倒下,有人大声呐喊,稳住阵脚。
接下来,五百多骑梁山骑兵采取波浪式射击,一轮接一轮的箭雨落下,有的落向前排的盾牌,有的落向正中央的弓弩兵。
几轮箭雨过后,两个荣州营组成的偃月阵虽有所骚动,但阵型终究还是稳住了!
领队的梁山将领见状果断下令抵近射击,让骑兵冲得更近。
这样做虽然会被对方射出的箭矢杀伤,但也能对敌人造成有效杀伤。
只要让这些荣州人真正见血,伤亡增加,他不信对方还能稳得住。
接下来,随着梁山骑兵越靠越近,已经有一些箭矢射中这些穿着札甲的骑兵。
有人中箭落马,有人中箭后依然继续冲锋。
抵近到十步左右,马上的骑兵们用劲弩或强弓朝身前的荣州团兵们射箭。
箭矢呼啸着穿透盾牌,将盾后的团兵射伤或直接射杀!
见血后,战阵确实有些地方出现了松动,甚至是骚乱!
但这些很快就会平息,并没有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局部出现大规模崩乱。
吴霜刃也在时刻关注着这边的战场,已经做好了把手里的预备队全部砸过去的准备。
不过令他感到欣慰的是,两个荣州营到目前为止做得很好!
梁山骑兵一次次抵近射击固然对己方造成了伤亡,但从战阵中射出的弩箭同样对这些骑兵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战马倒在地上嘶鸣,鲜血将地面染红。有中箭的骑兵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或者转身逃跑。
他们很快就被射术好的弩手或者弓手一一射杀!
在伤亡了四,五十骑后,这支梁山骑军的将领不得不承认,自己没办法快速击溃对方的阵线。
要么转移阵地,换一个地方寻找突破。
要么只能继续耗下去,将对方的弩箭耗空,或者让对方弓手的臂力耗尽。
等对方失去了还击能力,才能试着破阵。
很快,这边的战报传到了卢玉麟和吴言那里。
“怎会如此?!”
吴言难以置信。
他无法理解,明明在荣州不堪一击的两千多人,为何到了吴霜刃手里突然就变得这么坚韧了?
哪怕吴霜刃再会练兵,可也才半个多月的时间,怎么就能让这些人脱胎换骨?
“传令,让右翼骑军回来,攻对方前阵!”
卢玉麟已经下达了命令。
如果右翼的骑军能够成功击穿对方的后阵,从而彻底扰乱对方整个战阵,那么此战已经结束了。
但右翼的骑军迟迟没能建功,反倒是梁山的前阵,两千多人的长矛阵快要撑不住了!
随着卢玉麟命令下达,右翼的五百多名梁山骑兵很快撤了回来,绕向益州团练前方长矛阵的右侧。
益州团练也很快做出应对,四千多人的长矛阵从右侧分出一个营的兵力,迅速转身拉出一道防线,挡在疾驰而来的梁山骑兵之前。
盾牌连着盾牌,一根根长矛朝外伸着。
雁行阵最主要的是两翼的兵力,所以吴霜刃将自己的一营,二营放在了左右两翼。
此刻,及时完成变阵,挡在梁山骑兵面前的是一营的一众精锐!
吴霜刃也已经下令让廖大勇带着弓弩大队赶紧从后往前赶,准备过来支援一营。
梁山的骑兵终究还是没能讨到便宜,但至少减轻了前阵承受的压力。
“我带人冲吧!”
卢玉麟眼看右翼骑兵还是没能建功,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最得意的从来不是智谋或者战场上的排兵布阵,而是个人武艺!
这次领兵南下益州,他虽是全军的大元帅,但实际上真到了战场上,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的事可以交给吴言。
卢玉麟真正擅长的,是带着一支精锐如同一柄尖刀直插敌阵,凭借个人武勇撕开缺口!
所以眼看战局陷入僵持,他就想带人杀出去,打破僵局。
对于高手众多的梁山来说,这本身也是最擅长,最有效的战术!
“不急,再等等。”
吴言摇头。
他知道吴霜刃手中还有一支重甲步卒,这必然是对方留在最后用来破局的杀手锏!
两军对垒,如果双方陷入僵局,那么比的就是各自的预备队。
吴言要等吴霜刃先出手,他要先看清对方落子在何处,才会让卢玉麟带着最后的精锐杀出去。
另一边,高台上。
吴霜刃死死盯着战场,握紧了手中的陌刀。
“梁山一定留有一支最精锐的部队用在关键时候让高手带着杀出来,用于破局!”
“你要做的是等对方先动手,看清对方的动向后,你再带人杀出去,这样我们才有最大的胜算!”
这是许敬对吴霜刃说的话。
所以向来身先士卒的吴霜刃,今日一直留到了现在还未动手。
战场上,杀声震天,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双方都在等对方先撑不住,在等着一锤定音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