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左右。
天刚朦朦亮。
益州城外的营地里升起了炊烟,团兵们按各营、各队依次用饭。
没什么人说话,大家默默地吃着干饼、咸菜,喝着热粥。
昨晚营帐中的军议内容已在吴霜刃的要求下一层一层下达,整个益州团练上下几乎都知道了,今天要开战!
其实包括许敬,郭既望、吴冬荣等人在内,都不理解为什么吴霜刃一定要求把上层讨论的军议内容传达给每一个底层团兵?
这种事情,只要上层决定了要打,底层的小兵听命就行了。
但吴霜刃上次带着益州团练去救临文县百姓时,就要求各营、各队的队长们清楚明白地告诉所有团兵,自己等人为什么要去救人。
这次也是一样,他要求每个队的队长都把自己说的那几个优势告诉所有人,同时还要把自己对荣州的承诺以及城内两个荣州营愿意真心帮忙的消息也告诉所有人。
对两个荣州营的要求也是一样的,让荣州营上下两千多人都清楚自己的承诺以及此战的优势。
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将领有这样的习惯,最多就是战前动员时喊喊口号。
一来,尊卑有别,上面的人并不觉得有必要事事都通知下面的人。
二来,底层的小兵文化有限、认知有限,很多事情哪怕说了也未必能听懂。
三来,就是出于保密的考虑,事关军情,岂能让太多人知道?
只要赏罚分明,退有军法约束,进有军功激励,让所有底层小兵听令行事就可以了。
但吴霜刃坚持要这样做。
以至于昨晚益州团练上下和城内都十分热闹,一直到深夜,一些团兵才睡去。
所有人都用过早饭后,吴霜刃带着益州团练的众人走出了营地。
随着令旗摇动,鼓声响起,七千多人开始在城外列阵!
当阵形初步成型后,众人身后不远处的北城门将吊桥缓缓放下。
紧接着,城门被推开。
城外各处的斥候纷纷策马远望。
几里之外,一处山丘上,几道人影闪动。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爆竹,用火折子点燃后,扬手抛向空中。
欻!
一道火光在空中炸开,伴随着尖锐的响声,在清晨的天际传得很远。
附近的梁山营地里,此时所有人马也已经用过饭了。
听见爆竹声,卢玉麟豁然起身,走出营帐,看向益州城北城门的方向。
又有两道火光接连在空中炸开。
三声爆竹连响,代表着对方打开了益州城的北城门!
“关盛!”
卢玉麟大声喊道。
关盛闻声大步走来:“末将在。”
卢玉麟沉声道:“你即刻率骑兵出发,伺机而动,以袭扰为主!”
关盛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离去,大步走向骑军所在的营地。
很快,马蹄声彻底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大地震动起来!
吴言此时已经走到卢玉麟身旁:“卢帅,对方此时开城门,应是想趁着我方援军未至,先一步撤进城内。我们不必急着出手,等他们的人撤进城内接近半数后再杀过去,定能一举击溃!”
卢玉麟点点头,他也读过兵书,自然明白吴言的这个战术和‘半渡而击’是一个道理。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让梁山的人马纷纷走出营地列阵,做好了向前杀过去的准备。
片刻后,两人得到了斥候的情报:
“报!益州团练并未向城内撤去,反而城内有大量兵卒列好阵型,快速出城!”
“什么?!”
吴言手中的鹅毛扇停住。
他和卢玉麟对视一眼,又立刻对斥候下令道:“再探再报!”
没过多久,经过斥候反复确认,两人终于接受了真相——
吴霜刃不仅没有带兵撤入城内,反而把城内仅有的兵力也全部派了出来,要在城外和梁山大军决战!
“疯了!有大城不守,反而要出城决战?”
卢玉麟觉得无法理解。
吴言心思急转,分析道:“对方城内的兵力以投降的荣州人马为主,那些人不过是我梁山的手下败将,此前还是我们的俘虏。哪怕只是远远看到我梁山的旗帜,那些人恐怕双腿都在发软!吴霜刃把这些人拉出城来有什么用?”
他不是没有想过一路追到益州城下,对方可以得到城内守军的增援。
但益州城内的守军目前主要是荣州人马,吴言并不认为这些人能有什么战斗力。
倚仗城池守城还可以,一旦拉出来野战,恐怕一个照面就要崩溃!
“这个吴霜刃狂妄至极,以为多了荣州那帮软骨头就能和我军正面交锋,那就成全他!”
屡次被打脸,吴言的颜面也有些挂不住,对卢玉麟说道,“此战可将突破重点放在对方荣州人马所在的方向!”
卢玉麟点点头,心中也有怒气,认为自己被对面的小儿轻视了!
他下令梁山人马缓缓向前推进。
另一边,出城的两个荣州营还有五百多名益州团练已经列队进入己方的战阵中。
郭既望则返回了城内,领着城内剩下的五百多名团练替吴霜刃守好城门。
吴霜刃带着亲卫大队和令旗大队位于阵列中央,代表着益州团练的那面黑色大纛迎风招展!
随着令旗舞动,命令下达,上万人也初步摆好了战阵。
虽然只合练了不到半个月,但至少如今摆阵的速度已经比一开始快了很多,不至于等到敌人都打过来了,阵型还没摆好。
两百多名弓弩手在阵列的最前方,每名弓弩手身前都立着一面一人多高的方形盾牌,盾牌的底部插在泥土里固定好,如同一面临时建造的墙壁。
在弓弩大队后方居中的是四个营组成的长矛方阵。
分别由一营,二营、五营和六营这四个营的团兵组成。
左右两侧分别为两个营的刀盾兵,吴霜刃将第三营分成两半,各五百名刀盾兵护在两翼。
又将第四营的团兵同样分成两半,各有五百名刀盾兵护在两翼。
之所以要这样混编,是因为左右两翼的防护同样重要,他需要将第三营的精锐均匀分布在两侧,作为中流砥柱稳住阵脚。
在战阵的后方,则是两个荣州营的团兵,这些人摆出的也是长矛阵。
此外,还有益州团练的五个大队作为预备队,位于战阵的中间,随时能支援去各处。
这五个大队都来自一营,二营和三营中的精锐。
吴冬荣和廖羽则带着骑兵大队的两百多骑位于战阵左侧。
因为敌人的骑军数量太多,所以这次吴冬荣没有将骑兵大队分开护在左右两翼,他只能尽力护住一侧。
关胜此前带着一千骑军前来袭扰,但被外围提前摆好的拒马和挖好的马坑阻挡。
他只让人将外围的那些拒马用骑枪挑开或者拉走,清理了战场,并没有发起进攻。
当益州团练这边将阵型初步摆好时,梁山的人马距离他们的战阵只有不到六百步了。
远远看去,对面排出的阵列宽度远不如益州团练这边。
但同样盾牌如墙,长矛如林,旌旗飘扬,鼓声雷动!
没有阵前喊话,也没有演义里的阵前斗将。
清晨并不炙热的阳光下,两军的战阵都寒光凛凛,杀气冲天!
梁山的人马慢慢推进过来。
两军相距约有四百步时,梁山的弓弩手们从战阵中走出。
一共五百多名弓弩手,也都顶着一人多高的方形盾牌继续向前。
第一列是弩手,第二,三列是弓手。
当双方的弓弩手相距只剩两百步左右。
提前站好位的益州团练这边,在廖大勇的命令下,弓弩大队率先发起进攻,箭矢破空而来!
梁山这边的弓弩手们举着盾牌,顶着箭矢继续向前推。
双方最终在百步的距离上展开对射!
所有人都将盾牌固定在地上,躲在盾牌后面,找准机会就探出身子朝对面射箭。
箭矢你来我往,有箭矢落进泥土里,也有箭矢射在盾牌上、还有箭矢射中了探出身体的弓弩手。
双方都有见血。
有过昨日在射箭时顶着上千骑兵冲锋的历练,益州团练这边的弓弩手们,心里已经沉稳了许多。
但梁山的弓弩手数量是益州团练这边的两倍多,火力凶猛!
所以对射只持续了一会,廖大勇率领的弓弩手就处于绝对的劣势。
后方的旗帜摇动起来,伴随着鼓声传出。
廖大勇回头看了一眼摇动的旗帜,随即下令撤退。
弓弩大队阵内也有人敲动鼓声、摇动旗帜。
于是弓弩手们纷纷举着盾牌向后撤,从后方留出的临时通道撤到了战阵中央。
“举盾,防箭!”
吴霜刃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下达命令。
令旗大队的令旗兵再次摇动旗帜,前排的四个营,位于第一排的团兵们将一人多高的盾牌立了起来,固定在地上,自己则蹲了下去。
后排的团兵们尽可能向前缩,最后一排的团兵手中同样有盾牌,高高举过头顶。
一阵阵箭雨很快落在了盾牌上。
比起昨天面对梁山骑兵时的慌乱,今天前排第五营、第六营的团兵们就显得镇定许多。
哪怕阵中偶尔也有人被箭矢射伤,但整体的阵形是稳住的。
比起气势汹汹的骑兵冲锋,今天对面袭来的这一阵阵箭雨已经算得上‘温柔’。
而就在益州团练这边被箭雨压制的同时,关盛已经带着骑军分成两队各五百多骑靠近益州战阵的左右两翼。
他并没有直接让骑军对左右两翼发起攻击,而是用骑兵载着人抵达战场附近。
马背上的梁山兵卒下马,快速冲向益州战阵的左右两翼,但同样没有发起攻击,而是用随身携带装满土的袋子,迅速将地面上那些被挖出的马坑填上、踏平。
还有一些残存的拒马,也被这些梁山兵卒拉走了。
关盛这是在为接下来的骑军攻击做战前准备!
吴冬荣带着骑兵大队守在左翼,眼看梁山派人来填拒马坑,他没有带着骑兵大队冲上去,只是远远射箭,进行一定的杀伤。
但骑兵大队里会射箭的人其实也不多,准头有限。
益州团练终究还是缺乏远程火力。
“前阵,向前压!”
高台上,吴霜刃再次下令。
按理说,由许敬来指挥全军会更妥当,但吴霜刃总要学着自己指挥作战。反正许敬就在他身旁,如有不妥之处,对方也会及时提醒他。
随着吴霜刃下达命令,他周围的十二面大鼓同时敲响,鼓声雷动!
听到鼓声、看到旗帜变化后,前排四个营的团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跟着自己阵列中的鼓点,迈步向前。
随着益州团练的前排逐渐向前逼近,卢玉麟下令让己方弓弩手也退了回来。
双方的弓弩手都躲在自家前排的后面,改为抛射。
箭矢不断落下,撞击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但全都被两边的步伐声和鼓声掩盖。
益州团练这边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梁山人马的衣服同样以灰色为主。
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去,大地上像有两道灰色的浊浪,即将狠狠地撞在一起!
最残酷也最凶险的白刃战,于此刻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