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盛带着骑军返回了梁山大军的阵列。
他很快就来到卢玉麟和吴言等人面前:
“禀大元帅、军师,敌人阵列齐整,军心士气俱在。面对我军骑军的袭扰,并未出现明显破绽。”
卢玉麟神情凝重,没说话。
刚才他和吴言站在一处山坡上,远远看着关盛带着骑军正面袭扰益州团练前排的场景。
益州团练的防守反击确实算不上多么凌厉,但也确实没露出什么破绽。
“你分兵带着骑军去袭扰对方侧翼并绕后,结果如何?”
吴言问道。
关盛摇摇头,直言道:“对方团练中有精通骑战的高人,我没能占到半点便宜。”
说着,他将刚才自己和吴冬荣那番短暂的骑战交锋说了一遍。
吴言听得直皱眉。
这个益州团练,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本以为对方由各方势力组成,各怀心思,不会很团结,却没想到其余各地的豪强竟然会主动带兵回来接应吴霜刃。
本以为这支团练才刚成立不到半个月,军心士气不会强到哪去。可刚才关盛带着骑军一番袭扰,对方却并未露出破绽。
现在对面竟然还冒出来精通骑战的高手?
从上到下,这支益州团练屡次出乎吴言的预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乌合之众,而是必须慎重对待的劲敌!
“既然骑军试探不出什么,那本帅就带着人直接杀过去吧。”
卢玉麟说道。
他在虎魄关下已经败过一次,现在无法接受自己再被一支民间团练阻挡!
“大元帅,还请稍安勿躁。”
吴言开口劝阻道,“我们接二连三的低估对面这支益州团练,对方的底牌一张接一张,谁也不敢保证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底牌?若是贸然出击,万一我方此战败了,接下来恐怕就没什么机会能拿下益州城了。”
卢玉麟摇头,脸上浮现出为将者的杀伐之气:
“不能等了,对方好不容易从益州城内主动跑出来,如果不抓住现在的机会重创对方,难道要等对方回到城里,倚仗城墙和我军作战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战机!”
吴言摇动手中的鹅毛扇,笑道:“大元帅,现在未必就是最好的战机,其实我们还能等到更好的机会!”
……
梁山骑兵退去后,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对面的梁山大军也没有任何动作。
吴霜刃站在山坡上望着对面:“你们觉得对方还会继续攻过来吗?”
许敬率先开口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对方的先锋军先败了一场,如今派骑兵袭扰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如果要打,就该果断下令全军出动。等了这么久还没有动作,我觉得大概不会打了。”
吴霜刃点点头:“可这么拖下去对我们不利,我们得准备继续往后撤。”
梁山后面还有七,八千可战之兵正在赶过来,所以可以继续拖下去,但益州团练不能等。
吴冬荣推测道:“对方可能就是想等我们撤退时,找机会偷袭。”
益州团练现在固守原地,可以不露破绽;但如果动起来,在撤退过程中就未必还能不露破绽,偏偏益州团练又不能一直死守在这儿。
至于主动带着益州团练杀上去,吴霜刃有想过,但终究觉得风险太大。
郭既望派人送来的劝告,他还是听进去了。
“我去安排,让大家把阵型变一变。在撤退时,哪怕速度慢一点,也要保持阵型稳定,这样就不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许敬说道。
吴霜刃点头:“好。”
他也跟着对方一起去了,学习许敬是如何指挥、如何改变阵型的。
片刻后,益州团练的后阵改前阵,在许敬的指挥下开始有序撤离。
和吴霜刃预想中的所有人保持阵型不变,一齐转身撤退不同,许敬是让益州团练分批次,有序地进行撤退。
前队先往后撤,后面的部队背对他们,依然保持着对后方梁山大军的防御阵型。
等前队撤出一段距离后,需要停下来,重新摆出防御阵型,然后留在后方的部队再依次往后撤。这次,他们要越过前队的防御阵型,撤到后面更远的地方,摆出新的防御阵型,再让前队撤下来,如此循环。
吴霜刃搞懂这个撤退战术的逻辑后,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念头就是交替撤退。
不过在这个时代,没有交替撤退的说法。许敬告诉吴霜刃,这样的撤退战术在兵书上叫做‘更战迭退’。
这样撤退虽然比正常行军速度更慢,但在身后有追兵的情况下,能够保证安全,不留下破绽。
在益州团练开始撤退时,后方的梁山大军缓缓跟了上来,并一次次派出骑兵袭扰,做出要攻击的姿态。
许敬见招拆招,吴冬荣带着骑兵大队与之配合,两人防得滴水不漏。
“对面确实有懂得领兵作战的高手!”
几次试探后,吴言愈发肯定。
他没有让卢玉麟带着全军压上,而是继续保持目前的状态,带着大军紧紧咬在益州团练的身后。
双方从清晨开始交手,接下来各自赶路,一直到天色快要暗下来时,益州团练距离益州城只剩不到三里,已经能远远看到州城的轮廓。
吴霜刃带着益州团练继续向前,最终在北城门外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城内,郭既望没有下令开城门,吴霜刃也没有继续带着团练进城的意思。
“梁山的人可能会抓住我们进城的时机,全军杀过来,趁乱入城!”
许敬一开始就提醒过吴霜刃。
城门开启后,谁先进城?谁后进城?留在后面的人如果遇到梁山大军的攻击,能不能撑住?
这些问题都需要考虑。
所有人都在野外时,或许还能团结一心应对敌人。一旦身后有了退路,一些人的心态就可能发生改变。
这也是人之常情。
梁山大军一路紧紧跟着,却始终不主动发起进攻,就是想等着益州团练露出更大的破绽,从而抓住机会,一举攻破益州城!
所以吴霜刃没有让郭既望开城门,也没有急着带益州团练的人进城。
“全军安营,生火造饭,今晚我们不进城。”
吴霜刃下达命令。
随后他又派了几百人来到城门下,城墙上的人用吊篮放下一篮一篮的粮食,供给城外的大军。
另一边,吴言派出的斥候也将打探到的情报带了回来。
“在城外扎营?哼,我倒要看看你这军心能维持到几时?”
吴言冷哼一声。
他转头看向卢玉麟:“身后就是大城,有城却不回,偏要冒险在城外扎营,对方军中必然会有人心生怨言。兵法上有‘围三阙一’之计,咱们如今追而不打,也暗合此计。”
卢玉麟点头赞叹道:“军师神机妙算,令人佩服。”
吴言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摇动鹅毛扇:
“对面虽有精通兵法的高手,但奈何领头的人太过妇人之仁!主动率兵出城掩护临文县百姓撤走就是第一个错误;不肯留人断后,不忍放弃下属,这是第二个错误。
如今他们被咱们一路追到了州城外,等明日咱们后面的人马赶到,咱们的优势就会更大,对方的军心士气也必然会进一步受到影响。
此战,优势在我!”
一旁的林谦听到吴言的这番分析,默默地看了对方一眼,扭过头去。
……
郭既望带着周正清走进了益州团练的临时军营。
时隔几日后,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吴霜刃。
“先生。”
吴霜刃迎上来。
郭既望点点头,并没有寒暄什么,开门见山道:“城内我安排了白尽欢守着城防,让罗横带着飞羽堂的暗线盯着各处。目前已经发现了梁山的五名细作,都已控制住,暂时没有发现别的可疑人员。”
白尽欢此前被慈闻重伤,伤势尚未痊愈,所以这次没有跟着吴霜刃一起去临文县。
吴霜刃闻言点点头:“有先生安排,我放心。”
郭既望紧紧盯着他:“你接下来是不是打算带着所有人主动进攻?”
吴霜刃没有否认:“先生猜到了?”
郭既望说道:“你没有选择在路上留人断后,而是带着所有人一起撤回来。许敬不可能想不到此事的风险,他一定会事先提醒你;但你还是这样做了,以你的性情,只有一种可能——你打算主动打反击!”
吴霜刃点点头:“梁山的人一路咬着我们,却不主动进攻。他们在等他们的援军,我也在等我的援军。他们以为追到州城外就抓住了最好的战机,这恰好也是我想要的战机!”
益州城内现在还有两个荣州营和益州团练一个营的兵力,共计三千多人。
之前是七千打六千,吴霜刃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但如果换成一万打六千,他觉得可以放手一搏!
郭既望叹息一声:“我已经和两个荣州营的主事人谈过了,他们应该会同意的。”
这下轮到吴霜刃感到意外:“先生竟不反对此事?”
郭既望冷笑:“我反对,难道你就不会做了吗?”
“......”
“如果是昨日之前,我会对你说,你这样做,胜算还不到三成。太鲁莽,不可取。”
郭既望说道,“但现在不一样了,军心可用,你至少有五成胜算。你想要放手一搏,那就按你的意思去做吧。”
益州团练其余几个营的人主动回去帮吴霜刃,此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让他非常震动!
吴霜刃此前说自己这次还是选下策,可这个下策最终带来的好处却是郭既望谋划的上策远远不能及的!
守城固然有守城的优势,但梁山高手多,如果分散进攻,让一流高手抓住机会杀上了城墙,益州城也没那么好守。
前面的荣州城、雅州城这两座州城之所以在短短几天内就被梁山攻破,就是被梁山派出一流高手成功先登,从而破城。
如今郭既望认为吴霜刃这次主动出击至少有五成胜算,也就谈不上什么上策下策。
所以他不再反对,让吴霜刃放手去做。
吴霜刃闻言笑了,朝郭既望拱手一礼:“还需先生替我谋划。”
郭既望抿了抿嘴,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片刻后,两个荣州营的营正和四个副营正带着亲卫悄悄通过吊篮出了城,进入益州团练的军营。
大帐内,益州团练七个营的营正,除了白尽欢外,其余六人都在。此外,还有十四名副营正也在。
吴霜刃,吴冬荣、廖羽、许敬、郭既望这几人也都在。
等两个荣州营的人到了后,吴霜刃开门见山:
“叫大家来,是为了商议明日的战事。梁山的人马一路紧紧追着咱们来到益州城外,他们以为咱们接下来一定会选择撤进城内,从而露出破绽,让他们有机可乘。但我决定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对他们出手!谁说守城就一定要老老实实守在城里被动挨打?我向来认为,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大帐内,听到这话,不少人都露出惊讶之色,也有一些人露出了然之色,事先心里就已经有所准备。
最后赶到的几名荣州营的营正、副营正们相互对视了一眼,脑海中浮现出郭既望今天找到他们时的谈话:
“梁山那群反贼杀进你们家中,掠夺你们的财物,迫害你们的乡人,还逼着你们也成为反贼,背上罪名!你们有没有想过报仇呢?”
“以前你们或许没有这个能力,但如果接下来真正的机会摆在你们面前,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呢?”
“你们如今虽然已经弃暗投明,但身上的反贼之名并没有彻底洗清。唯有真正和梁山那群反贼在战场上刀锋相见,沾上他们的血,才能洗清你们的罪!”
郭既望的话对这些荣州各地团练的团总、豪强们是有所触动的。
如今听到吴霜刃说出自己的计划,他们也终于明白郭既望口中所谓的‘机会’是什么了。
吴霜刃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说道:“我们主动出击,能打梁山反贼一个出其不意,这是第一个优势。
梁山如今追上来的人马只有六千多人,而我们加起来有上万人,兵力几乎是对方的两倍,这是第二个优势。
我们刚刚重创了他们的先锋军,他们追上来的人马气势汹汹地杀来,却没能在我们手上讨到任何便宜,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从容撤走。他们锐气已失,士气低迷,这是第三个优势。
这次益州团练其余各营主动回来帮忙,大家团结一心,军心可用,这是第四个优势!”
营帐外,夜风将益州团练那面写着‘吴’字的大旗吹得呼呼作响。
随着吴霜刃的讲述,不少人忐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吴霜刃转头看向两个荣州营的营正和副营正们:
“这一战是为了保卫益州百姓而战,看起来和荣州没什么关系。要让你们荣州人出力,似乎有些不讲道理。但我可以承诺你们,此战只要能打退梁山这些反贼,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带着人杀进荣州,替你们赶走梁山这些贼人,也还你们的家乡一个太平!”
他的话就像一道雷,在几名荣州人心里炸响!
就连郭既望都没想到吴霜刃竟然会做出这样的承诺,一脸惊讶地看向对方。
不过很快郭既望就回过神来,眼中有了不一样的神采。
“吴团总!”
一名荣州营的营正瞪大眼睛看着吴霜刃,声音都有些颤抖,“您......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其余几名荣州人也死死盯着吴霜刃。
吴霜刃坦然地和几人对视:“吴某说的话向来算数,说到做到!”
如果是几天前吴霜刃做这样的保证,在场这些荣州的团练团总和豪强们肯定一个字都不会信,只当他在放屁。
但现在,他们亲眼目睹了吴霜刃是怎么带兵救回临文县的百姓,又是怎么让益州其余各地的团练和豪强们归心。
天知道过去这两天,两个荣州营上下有多少人在暗自羡慕!
当初梁山的人马打到他们家乡时,荣州并没有吴霜刃这样的人站出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过去这两天,在场这些荣州人不知多少次在心里想过,也和别人感慨过——
如果吴霜刃是他们荣州的豪杰就好了!
那样一来,如今益州发生的事可能也会发生在荣州。
那样的话,一切可能都会不一样。
不过现在吴霜刃亲口承诺他们将来会带人去荣州,就像救临文县那些百姓一样,也去救他们的家乡人!
被逼迫当了反贼,如今又背井离乡,有家不能回。荣州营上下两千多人,这些日夜心里想的最多的都是家里人。
如果不是梁山用他们家人的性命做威胁,其实许多人是绝不会跟着一起当反贼的。
郭既望试图通过仇恨,通过众人对朝廷的畏惧,想要洗清身上的反贼之名,从而激发两个荣州营的团兵参与明日的战斗。
但他说的这些全部加起来,都远不如吴霜刃此刻给的这句承诺有用!
砰的一声,一名荣州营的营正突然朝吴霜刃单膝跪下,行了一个他在被授衔时都不曾行过的大礼!
他双眼有些泛红,对吴霜刃抱拳道:“荣州营一营营正黄诚,代表我手底下所有兄弟发誓,只要吴团总将来能带兵赶走梁山反贼,救我家乡,我等愿为吴团总效死!”
他说完后,剩下的荣州营正、副营正纷纷朝吴霜刃单膝跪下,齐齐说道:
“只要吴团总赶走梁山反贼,救我家乡,我等愿为吴团总效死!!!”
在场益州团练各营的营正、副营正们看到这一幕,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
吴冬荣和廖羽对视一眼,更是感慨万千。
两人都想起当初吴霜刃对他们说过的话——博县太小,西河集也不够大。总有一天,雾隐山也不过是我们脚下踩过的一座山罢了。
现在看来,整个益州在对方眼里也还不够大!
陈铁在一旁看着吴霜刃,同样想起了对方此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吴霜刃让他把目光放长远,不要只局限于益州,不要老是把荣州那两千多人当成外人,不愿意好好训练这些人。
现在,吴霜刃用实际行动让陈铁看到了什么叫将目光放长远。
心里容得下益州,益州就会成为自己的天地。
心里能容得下更多的地方,天地自然也会更宽广!
陈铁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拳,只觉心中有一股热血上涌。
他突然也朝吴霜刃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大吼道:
“愿随吴团总杀贼!”
随着他做出这个动作,在场其余各营的营正和副营正们先是一怔,随后陆续朝吴霜刃单膝跪下,一遍又一遍吼道:
“愿随吴团总杀贼!”
“愿随吴团总杀贼!”
“愿随吴团总杀贼!”
夜色下,小小的营帐内。
杀气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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