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城外,两军继续向前压进。
八百步。
七百步。
六百步。
随着距离靠近,彼此也将对方的阵容看得越发清楚。
两边的队伍里都有鼓声响起,相比之下,益州团练这边的鼓声更加响亮,因为鼓点配合着上万人的脚步。
每一次敲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徐戎骑在马上,看着对面,神情从最初的愤怒逐渐转为凝重。
益州团练的队列横向展开,长矛如林,队形整齐、步伐统一。
这也就罢了。
徐戎还在前几排的团兵身上看到了不少铁甲!
一开始,斥候探查到的情况是这支益州团练只有一部分人穿着皮甲,并没有多少人有铁甲。
现在看来,当时是吴霜刃有意隐藏实力。
对方铁甲的数量虽然还不如徐戎带来的这支山南军,但也远远超过了地方团练的配置!
除此之外,对方战阵的左翼还有两百多骑兵,这也很让徐戎震惊。
许多地方的一州参将都未必拿得出这么多骑兵!
而最让徐戎感到忌惮的,是眼前这支队伍的那股精气神。
他是军中宿将,经验丰富,一眼就能看出来一支队伍到底能不能打。
很多队伍看起来人多势众,实则人心是散的,完全就是纸架子,一捅就破。
而眼前这支所谓的益州团练,明显士气高昂,精气神十足!
徐戎原本觉得这支益州团练能击退梁山的人马只是侥幸,是吴霜刃仗着个人武勇击败了卢玉麟,这才乱了梁山的军心士气。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亲眼看到这支益州团练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小觑了对方。
当两军相距五百步左右时,徐戎勒马停下,抬起手,示意全军停下。
再往前,就要进入对方弓弩的射程了。
随着徐戎的命令,山南军慢慢停下。
前方,吴霜刃见山南军停了下来,他也下令全军停下。
位于中军的十二面大鼓有力敲动三下,令旗挥舞。
上万人的队伍缓缓停下,位于最前方的弓弩大队排好阵型,将盾牌立在身前,摆出进攻的姿态!
长矛阵和两翼的刀盾阵也纷纷立起了盾牌,一面面盾牌连在一起,犹如一道盾墙。
长矛从墙后伸出,寒光凛凛!
徐戎看着上万人由动到静,确实会有些混乱,但很快就能调整过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张燎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支益州团练,脸上有惊诧之色。
他觉得吴霜刃少年英雄,更多的是惊叹于对方的个人武勇。
但现在看来,对方的领兵能力同样不差!
这更加坚定了他想要结交的念头。
“徐将军,我去和吴霜刃谈谈?”
张燎来到徐戎身旁,开口问道。
徐戎冷哼一声:“不必了,我亲自和他谈。”
说完,他独自一人策马向前。
另一边,吴霜刃也独自一人策马向前,穿过弓弩大队,迎向徐戎。
两人在两军阵前相遇,相距三十步,各自勒马。
风从西面吹来,把地上的草屑卷起,从两人之间掠过。
“你就是吴霜刃?”
徐戎打量了吴霜刃一番,开口问道。
吴霜刃穿着全套的步人甲,但没有戴头盔。
他一手提着陌刀,朗声道:“不错,正是在下。徐将军远道而来,吴某未能远迎,是吴某失礼了。”
徐戎冷笑,手中长枪指了指吴霜刃身后剑拔弩张的大军:“这就是你的礼?”
吴霜刃寸步不让,与对方对视:“徐将军可还满意?”
徐戎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怎么,你这是已经和梁山反贼勾结,也要造反吗?!”
吴霜刃不为所动:“徐将军,话可不能乱说。吴某成立这益州团练,是益州一众官员点头认可的。也是诸位大人让吴某接管城防,不能让外人进城。徐将军说吴某造反,是在说整个益州上下都跟着反了吗?”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这是益州诸位大人共同写下的文书,讲的是益州城防之事,徐将军要看看吗?”
吴霜刃来之前,郭既望又从益州一众官员手中要到了一份文书,从而将益州上下一众官员都绑在了一条船上,共同对抗山南军!
徐戎早已习惯了刀枪上的争锋,这样的官腔,他听得很不耐烦,也根本不想看什么狗屁文书。
“废话少说,你现在带着大军兵锋前指,意欲何为?”
“我刚才说了,只是来迎一迎徐将军。”
“哈!本将若是带着兵马前往博县,你是不是要带着这些人拦在前面?”
“徐将军可以试试。”
吴霜刃语气平淡。
徐戎气急,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徐将军!吴团总!”
却是张燎眼看两人火药味十足,赶紧策马向前。
“梁山反贼未灭,二位若是在此内讧,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张燎劝说道。
徐戎冷哼一声,并未说话。
不过张燎看得出来,对方在亲眼见到益州团练的阵容后,已经有所忌惮。
于是张燎压低声音说道:“徐老哥,你这次带着弟兄们出来是为了立功发财,要是在这儿和益州团练的人打一场,无论输赢都得不偿失啊!”
徐戎看向他,摇摇头:“可若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我徐戎丢不起这个人,下面的弟兄们也不能答应!”
张燎正要开口,对面的吴霜刃似乎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率先开口道:
“徐将军,张将军,吴某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徐戎和张燎同时转头看向他。
“吴团总请讲。”
张燎说道。
吴霜刃从容道:“大家求的不过是立功发财,这功劳和钱财最多的地方,如今可不在益州。”
“哦?”
“益州的梁山反贼已被吴某打退,但荣州仍有大量反贼盘踞。二位将军若愿意的话,吴某可带着益州团练和山南军一起去荣州。打下的军功全都归山南军所有,吴某半点不要!”
徐戎闻言,愣住了。
他这次带着人来益州,确实是冲着立功发财来的。万万没想到,梁山反贼已先一步被打退,让他白白丢了一大笔战功。
这也是他坚持一定要进入益州城的一个重要原因,功劳没了,就只能用更多的钱财来弥补!
只是他没想到,吴霜刃竟然肯带着自己的人马去荣州?
“你是认真的?”
徐戎看着吴霜刃的眼睛。
吴霜刃与之对视,点头:“当然,吴某岂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你图什么?”
徐戎皱眉。
如果吴霜刃想趁此机会立下功劳,将来等朝廷封赏,弄个益州参将当当,徐戎能够理解。
可吴霜刃说他半点功劳都不要,全都给山南军。
带着自己的人马累死累活去别的州打仗,最后半点功劳都不要,图什么?
“因为梁山与吴某有仇,吴某立誓必定灭掉梁山!”
吴霜刃突然咬牙切齿地说道,看起来似乎真的和梁山有深仇大恨。
“就为了报仇?”
徐戎还是有些不信。
吴霜刃坦然道:“当然,吴某也想和山南军交个朋友。只送些银钱确实小气了些,若是再送上军功,不知这份礼徐将军是否满意?”
“......”
徐戎沉吟片刻,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吴团总,你这个朋友,本将交下了!”
徐戎朗声道。
张燎闻言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
片刻后,两军各自后退。
山南军回了营地,吴霜刃也带着益州团练返回西城门外的营地。
用军功说动山南军,让益州团练能以山南军的名义去荣州剿匪,这本就是郭既望一开始为吴霜刃定下的计策。
对山南军来说,多一支生力军帮自己对付敌人,能减少自身损失、提高胜算。最重要的是,这些人还不抢军功,实在没理由不答应。
其实吴霜刃也可以选择先不调兵,而是直接派人告诉徐戎自己的打算。
对方大概率也会同意。
但吴霜刃选择先带着益州团练大军压上,进行威慑,然后再提出共同去荣州的计划。
“这些边军将领蛮横惯了,我若表现得软弱可欺,他们反而会蹬鼻子上脸。我表现得强势,他们才会和我平等对话、一起合作。”
这是出兵前,吴霜刃对郭既望说的话。
郭既望这次没有劝吴霜刃不要冲动,而是认可了他的选择。
返回益州城后,吴霜刃第一时间叫来了郭既望,许敬、吴冬荣、廖羽等人。
他将自己和徐戎定好的事情告诉众人。
对于他要带兵去荣州剿灭梁山反贼之事,在场众人早已知晓,闻言并不意外。
此事关系到的已经不仅仅是吴霜刃的个人信誉和名望,还有如今益州团练上下的军心,以及未来荣州的人心!
吴霜刃决定去荣州这一步,郭既望是支持且欣赏的。
“这些年,武朝的边军愈发不堪!”
吴冬荣突然沉声道,“将领贪婪,上行下效,军纪腐坏。这徐戎来之前已把益州当做盘中之餐,志在必得。如今他虽然同意与你合作,一起去荣州,但你毕竟挡了他的财路。接下来两军一同去荣州,你要多加提防!”
许敬听到吴冬荣这话,暗自叹息。
若是别人这样说,或许未必是真的。但吴冬荣明明有一身本事,留在军中必定能有所作为,却早早退伍去县城当了个小小的司狱官。
此时再听到对方说出的这番话,可以想象对方对武朝的边军有多么失望!
吴霜刃看向吴冬荣:“爹,你放心,我知道。”
廖羽在一旁也开口道:“抵御吐蕃的那些个军镇,山南军的名声是最差的,以前甚至干过屠城的事!霜刃,你不让他们进益州城是对的!”
吴霜刃笑着点点头。
许敬看着吴霜刃:“你打算何时出军去荣州?”
吴霜刃:“等益州各地新来的人全部到了以后,再训练至少十天,然后再出发。”
许敬问道:“粮草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上次吴霜刃带着人长途行军,是带着近三千人从西河集赶来益州。
这个人数可以靠船运,再加上士卒自带干粮。
但上万人跨州作战,粮草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
自从决定要带兵去荣州后,吴霜刃这些天也一直在学习和思考长途行军的粮草问题。
一个士卒要穿甲胄、带兵器,还要带长途行军所需的种种物件,负重已经不小,最多只能带三到七天的干粮。
若要保持正常的行军速度,最好一个士卒自带的干粮不超过五天。
这就意味着如果不带民夫专门运粮的话,吴霜刃带着大军最多只能跑五天的行程。
而且这五天还是单程的,只能去,没法回。
五天,勉强能从益州城去到荣州边境,根本不够用。
如果让民夫帮忙运粮,一个民夫专门供给一个士卒,再加上士卒自己背五天的干粮,则单程最多可支撑十八天;如果是往返,则只有九天。(注 1)
理论上来说,最高效的运粮方式是三个民夫供给一个士卒。这样一来,极限的单程行军天数可以达到三十一天。
如果再往上加,四个民夫供一个士卒,甚至五个民夫供一个士卒,就得不偿失了,运粮效率反而会降低。
因为民夫也是要吃饭的,带的人越多,消耗的粮食就越多。
此前梁山六千多人赶来益州,没有带运粮队,那是因为当时益州有雾隐寺在,可以给梁山提供粮草。
后来梁山一万五千大军从荣州杀来益州,就征调了一万民夫在后面运粮。
吴霜刃若是要带一万大军杀去荣州,再加上山南军那六千人马的粮食也需要供给,至少也要征调一万民夫!
“我打算只带五个营过去,加上山南军六千人马,一共一万一千人。梁山还有三千多名俘虏在我手里,这些人可当作运粮的民夫。”
吴霜刃心中早有计划,开口说道。
许敬稍微一算,就得出了结论:“一万一千大军,如果只有三千人运粮,粮草最多够吃十天。”
“再在益州城内征招三千民夫。”
“那差不多够吃十五天。”
“十五天,够用了。”
吴霜刃开口道。
他在桌上展开郭既望手绘的那幅剑南道的舆图,指着荣州的地形:
“十天时间,我们能从益州城赶到荣州城,沿途经过两座县城,可以补充粮草。最后大概能有七到八天时间用来收复荣州城!”
他的手指最后点在荣州城的位置上。
……
益州城外,山南军营。
徐戎在中军帐中召开了一场军议,将军中的中高层将领都召集了起来。
他把和吴霜刃的约定告诉了众人。
“将军,咱们就这么走了,不进益州城了?”
“将军,咱们好不容易来一次,这益州如此繁华,就这么错过了?”
“他娘的,那什么益州团练今天还敢带人威胁咱们,那就跟他干了!老子不信他们真敢动手!”
“......”
众人义愤填膺,对于不进益州城、就这么直接去荣州,都十分不满!
徐戎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开口道:“都收了!”
众人立刻噤声。
“这吴霜刃背后有益州所有官员支持,咱们真和他发生冲突,最后也是慢慢扯皮,未必能定他的罪。”
徐戎缓缓道,“这样打一场,实在不值得!况且,若没有他的配合,咱们接下来也没有足够的粮草能去荣州,难道你们就甘心这么回去?”
“......”
在场众人互相对视,没有说话。
军功没有立下,钱财也没有搜刮,谁甘心就这么回去?
“好了,回去告诉下面的弟兄们——接下来咱们打荣州,我徐戎一定带着大家立功发财!”
徐戎斩钉截铁地说道。
……
注1:长途行军运粮相关的数据出自《梦溪笔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