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山间的风刮得更加猛烈,压得坡上的野草抬不起头!
伏低的草丛中,死者遗留在天葬台周围的骸骨、指甲、毛发、头颅骨便全显现了出来!
寒意侵彻众人的骨髓!
此时,天却愈发地明,愈发地湛蓝。
蓝蓝天空下,这片世界当中,仿佛只剩下了周羊几个活人!
更深彻的寒冷,从几人的骨子里散发了出来!
“没有鬼韵,没有傀丝的气息……”
周羊眉心正念涓涓流动着。
从萦绕在四下的寒意中,他并未发现鬼韵傀丝的存在。
羊皮袋里的卓玛还在蠕动挣扎着。
她并不是傀或鬼之类。
她也就不是站在周羊这样活人对立面的存在。
周羊脸色仍然严肃,但绷紧的身体放松了些丝。
“赞魔!”
这时候,贡布盯着那个不停蠕动地羊皮袋子,惊叫了起来:“赞魔要出来了!
“早就说过的,早就说过的!
“她是没有皮的横死人,不能天葬!
“送她的桑烟像柱子一样向天上顶,她也不愿离开啊!
“要出大事情啊!啊呀,出大事情啊!”
“什么赞魔!”
德钦冷喝一声,忽然从颈间扯出一只铁铸的小印信来:
“赞魔来了,我的‘诵哈护法’就碾碎了它!
“这里也没有赞魔!
“那仁!曲增!
“你们把袋子扎紧!
“只是卓玛身上还有一丝活气没有散尽,此刻动了几下而已。
“把袋子扎紧就没事了!”
周羊抬眼看向挂在德钦颈间的那只小印信,他看到里头有个紫色的光点跳动着。
阿吉的意识潺潺流动:“这是诵哈护法印信授记啊……
“持有此印,不须灌顶仪轨、密咒、明点修行,就能请来‘宗查贡巴寺’的护法神之一‘诵哈山将护法’。
“传说诵哈是一位远古的将军。
“它死以后,化作了宗查贡巴寺后的那片诵哈山。
“它乃是世间护法神,习气凶狠,需要藏马熊肉、童子心制成的供物,来消除它的习气,使它能为人所用。
“离得太远了。
“离得近些,叫我把印信里的那道咒点喊出来吧……”
周羊此时与德钦隔了十余步远。
德钦一面吩咐那仁兄弟,一面还在后退。
周羊却不好直溜溜朝他追过去,便暂时没有理会阿吉的絮叨。
那仁和曲增连连点头,应着德钦的话。
他们对德钦信任至极,德钦几句话就完全消去了他们心里生出来的那点恐惧。
两兄弟再看向草甸子里那只羊皮袋子,眼神一下变得凶恶而怨恨。
“老实地上天去啊,卓玛。
“你自愿去寺里的,现在回去天上继续做仙女享福吧……”
那仁、曲增各自捏着根棍子,走近了那只羊皮袋。
或许是那仁这番念叨起了作用,原本在羊皮袋里蠕动挣扎着的‘卓玛’,忽地不再动弹,羊皮袋子上凸起的手脚印子,都一下子消去。
“好孩子,好孩子……”
曲增满脸堆笑,一把捏紧了羊皮袋子的口。
看着他的动作,周羊脑海里忽闪过些许画面——昏暗的土房子里,曲增使劲捏开了一个孩童的嘴,往她嘴里直灌进了一碗浊酒!
“卓玛是蹦蹦跳跳地跟着僧人去了寺里,可见她自己心里也欢喜得很……”
周羊记得两兄弟这么说过。
任谁喝醉了,都是摇摇晃晃地行路。
在外人看来,就好似有些蹦蹦跳跳的样子了。
“好卓玛!”
那仁也咧着嘴大笑,嘴里红红的一片。
他抓了把草,利索地编成一条临时绳索,往那袋口缠了一匝又一匝,又一次次地鼓着腮帮子,用力地把绳子勒紧,再勒紧。
那根缠在袋口的绳索,就好似缠在他的颈项上一样,每勒紧一圈,他额头上便凸起几根青筋,眼珠子往外鼓着,眼角都渗出了红血丝。
羊皮袋子里彻底地没了动静。
山间刮起的大风都沉寂下去。
发着咸气的尸臭,从纳荣山的背面翻了上来。
纳荣山背面,就是‘尸陀林’的所在。
“你!来背着!”
那仁拴好绳子,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周羊。
他此时还鼓着眼睛,额头上青筋直凸,此刻脸朝向周羊,配合着他那副不客气的语气,对周羊表达着某种不满。
但他随后又咧着嘴,呲着牙笑了起来。
像是先前露出那副模样,并非他的本意。
“不去,不去!”贡布站到了周羊身边,他摇着手道,“这个女娃娃要成赞魔啦。
“我们不能去!
“给赞魔拆尸——我们也得死啊!”
“这里没有赞魔!”
德钦猛地大喝一声,朝着贡布师徒大步奔了过来。
他眼里溢满慑人的凶意。
那种一看就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眼神,当场就吓得贡布双腿发软。
周羊看着他胸前那个铁质小印,随他大步而来,跟着左右晃动。
阿吉的意识再次流动起来:“舍呀那!
“嗡!阿啦查那!
“诵哈!吽呸!梭哈!”
“舍呀那……”
一遍遍复诵密咒声中,德钦胸前那个铁质小印里,那个跳动的紫色光点,忽似紫色水滴般蠕动起来,跟着从印信中流淌而下,一溜烟地钻进了周羊眉心。
那个光点顺着他的眉心,又滑进鼻腔内。
周羊霎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闻到了与酒香相合的血腥味。
血腥味很甜。
酒香让他很馋。
——这道咒点内凝聚的‘诵哈护法’的习气,也被带到了周羊的鼻孔里。
他念头一动!
‘鬼十手’从他颈后悄然张开,一下扑进他的鼻腔内,又一次带走了附在他身上的咒点。
“打下一十八道咒点,金刚杵初具雏形。
“可以拈花指法持握金刚杵,于初次灌顶之后,使身内明点落于杵内,与金刚杵交互修行,以点化此杵根性……”
阿吉的声音徐徐消散去。
德钦大步奔来,临至贡布师徒跟前时,忽然感觉到了鬼十手张开之时,散发出的那股阴悚之气!
他脚步一刹,鬼十手也在此时被周羊收敛去。
德钦念头一晃,觉得这是‘卓玛的尸身’在作祟,又捏紧了胸前的‘诵哈印信授记’,仿佛生出了无边的勇力与威能般,又朝前走了几步,几乎与贡布脸贴着脸,乃厉声道:
“这里没有赞魔!
“卓玛已经到天上去了,只是她功德太盛,以至于肉身虽死,竟仍留下了最后一口活气!
“现在卓玛已经寿终彻底!
“去!带她到台子上去,拆尸去,请空行母来!
“你去给她拆尸,至少现在不用死。
“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把你们两个,推下山,叫你们到尸陀林里睡觉去!”
贡布被他凶横的气势吓住了,流着泪,慌张地点头,便拉着周羊往山坡中间铺设的那个四方台子走去。
这下倒不用周羊再背负那个羊皮袋子了。
那仁、曲增面面相觑。
曲增把那个羊皮袋子往那仁跟前推了推。
那仁朝曲增一瞪眼,曲增又咧嘴干笑了几声,还是由他拎起羊皮袋子,送往贡布师徒登上的那方天葬台。
“煨桑,煨桑。
“这时候烧起桑烟,是为了送死者离开。
“把台子的四角,都点起桑烟!”
贡布拍了拍周羊的肩膀,指挥他把台子四角的桑柏枝叶都点燃起来。
桑烟顺着风无序地飘动着,时而向东,时而往西,忽又被一阵乱风卷着,扑进了山背面那片发着尸臭,看着是五颜六色一片的尸陀林中。
贡布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了刀子、斧子,在台子前的石板上一一排列好。
他看见那两兄弟把羊皮袋子拎到台子上,嘴唇跟着颤抖了两下,又冲着那只皮袋子双手合十,念了几遍往生咒,跟着又拿出几个木碗来。
“阿吉,阿吉,过来!”
贡布喊了起来。
周羊点燃最后一堆桑枝,便循声奔了过来。
只见到贡布从地上捧起一把泥土,放进第一个木碗里,又往里头搅合了些野草根:“阿吉,现在是天葬时要摆的供物,我教给你,你要认真地记!
“第一个供物,是泥供。
“供给死者的,叫死者知道,尘归尘,土归土,任谁都免不了有死的那一天。
“放下执念,尘土一样,随风去吧。”
周羊认真点头。
阿吉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起:“泥供想要具足效力,不能这么摆的。
“得收集风吹起来,又落在地上的尘土,配上五种不依赖泥土生长的草药、蘑菇,在火里炒作了粉,那样炼成的泥供,才能具足效力。
“死者魂魄可寄托泥供之中。
“抓起泥供中的土灰,随风一洒,魂魄就散去了。”
阿吉说得应该很正确。
但眼下周羊和贡布是没条件再去制作真正的泥供了。
周羊仔细记下了阿吉的话,预备之后来试一试。
泥供竟然能寄托死者的魂魄——这点效用,以后或许用得到。
“第二样供物,是天供。
“是用来供养天空的,只要一个空碗就好。”贡布接着拿出一个空碗,念了几句咒,又对周羊说道。
“没有僧侣创造出天供这个供物啊。”阿吉在周羊耳朵里道。
贡布最后拿出一个空碗,里头仍旧不放东西。
他说道:“这个碗,放‘五觉供’。
“死者的眼、耳、鼻、舌、身肉,放进这个碗里,凭着风向,天色,和届时变幻的桑烟,算出了是什么鬼神到来,就把五觉供里,对应那鬼神最喜爱的一样,放到最上面。
“鬼神食用了供物,一时不会侵扰活人。
“这是最重要的一个供物,你到时候跟着我,看清楚了。”
“他说得对。”阿吉道。
周羊便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贡布便令周羊帮他拿着两只空的供碗,走到台子西侧边缘用石头、泥人、骨块堆起的一座小塔边,他把泥供和天供放在最下面,要摆五觉供的空碗放在上面。
三只碗形成了品字形。
“俄巴和僧人们,都有他们的坛场。
“俄巴供着家坛塘子,僧人有曼扎和坛庙,我们天葬师没有那样有次序的传承,所以就把寄托死人魂灵的玛尼堆,当做坛场。
“阿吉,这是我们的坛场。
“我们把死者的肉身布施给了空行母,他们的魂魄便得生天上。
“死者留下愿力,落在玛尼堆里,这些愿力,也是咱们积攒的福报啊。
“这样玛尼堆就会护着咱们了。”
贡布坐在玛尼堆边,双手合十,神色虔诚:“我们是拆尸人,看着脏臭可怕,可生死不经我们之手,我们只是人们死后引渡他们各往归处的人而已。
“我们没有罪孽。”
周羊目光看向那堆石块、泥偶、骨块搭起的小塔,借着阿吉这双慧眼,他看到那座小塔里,有一缕缕暖融融的白光飞窜流转着。
这些白光,应是贡布所说的愿力。
周羊便也学着贡布那样,坐在了玛尼堆旁。
贡布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自今时起,阿吉真正踏出了天葬师的重要一步。
“所有的玛尼堆,都是天葬师的坛场啊……
“这是何其广大,遍布诸地的坛场啊……”
阿吉在周羊耳朵里发着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