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呀,哦呀……”
羊皮袋子里的卓玛,应和着周羊的话。
那血淋淋的袋口内,一双似莲藕雪白、又细长瘦削的手臂缓缓伸出,似莲花瓣张开。
雪白的手臂,簇拥着一张张笑脸。
笑脸在血泊里,依旧那样灿烂:
“哦呀,哦呀……
“叔叔,叔叔,你们说阿妈去给头人家里放马啦,第十一个天亮的时候,她就会回家。
“我数了十个天亮啦。
“我一直数不到第十一天亮呀。
“妈妈,妈妈,不会回家……
“哦呀,哦呀……
“阿爸,阿爸,我去了寺里跟了喇嘛,家里的生活就会好吗?
“哦呀,哦呀……
“叔叔,叔叔,我去了寺里,一点儿也不会想家。
“请不要担心我啊。
“请您和阿爸,等着家里的好生活吧。
“您笑得像山上的格桑花,真正一点都不担心我啊。
“哦呀,哦呀……
“阿爸,这碗酒太臭太臭啦。
“我不想喝酒啊。
“我又很想喝酒啊。
“您说的,喝多了,不想家。
“您说的,喝了它,不会哭得眼泪哗啦啦。
“我走了,阿爸,叔叔,等着家里的好生活吧。
“哦呀,哦呀……
“山羊胡子的喇嘛,剥了我的皮,就能看到红色的莲花吗?
“看吧,看吧,看吧……”
纯真清澈的歌声,从那一张张雪白皮肤上生出的笑脸口中传扬了出来。
伸出皮袋,似花瓣般张开的一双小手,轻轻捧起了周羊的面庞。
周羊神色清净,耷拉着眼皮,眉心正念与一团血淋淋充满凶厉的魂魄交互着,他在心中低声默念:“卓玛,我与你从无瓜葛,无有根源。
“去杀你该杀的人,去杀于你犯下罪孽的人。
“不要招惹我,不要激怒我。
“你是赞魔,地上的狼只,但我是猛虎,生着翅膀的猛虎。
“去吧,去吧,去吧……”
“感谢呀,顶礼呀……”
那阵稚嫩的歌声,回应着周羊振动的正念。
轻悄悄捧着周羊面庞的双手,忽又从他下巴上移开——一双没有骨骼与血肉支撑,只有皮子的手臂,像蛇一样摇晃着,游曳过虚空,一须臾从那仁、曲增头顶越过,直扑向了远处的德钦!
“赞魔!
“果然是赞魔啊!
“赞魔出来了!”
贡布看着那羊皮袋子里生出一双玉藕似的纤细手臂,尤其是那手臂下连着一块雪白人皮上,还生出了一张张孩童清秀的面容,他顿时吓得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看着阿吉被赞魔的双手捧起了脸,内心似乎已看见阿吉被赞魔揭下脸皮的模样。
可没想到,赞魔的双手只在阿吉脸上停顿了片刻,便倏忽飞远,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带着那张皮子,飞向了远处的德钦!
隐约间,贡布还听到那赞魔说谢谢。
它要谢谢谁?谢什么?
贡布想不明白,但赞魔既没来害他俩,他便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去拽周羊,让其跟自己逃跑!
“快走,快走!
“阿吉,咱们得赶紧逃了!”
周羊放下羊皮口袋,任凭贡布使劲拉拽,他都纹丝不动。
他扭脸看着贡布,面露笑容:“我们还要给卓玛送走呢。
“让空行母带走她的魂魄,让她得生天上。
“事情没做完,咱们怎么走?”
“还给她送走呢?!”贡布惊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你一定是疯了!
“等她调转回头,我们,要叫她送走了!”
“不会的,卓玛不会害我们。”
周羊摇头道。
贡布瞪大了眼睛,眼里有泪:“你肯定疯了,疯子了你!
“哦呀我都忘了啊,你本来就是个疯子啊!
“哪有不害人的赞魔啊!
“它们害你,不管你是不是它们的仇人啊!
“这个卓玛赞魔,在皮口袋里还是没有皮的模样,除了皮口袋,就只剩一张皮子啦——她她她,她是赞魔里也很凶厉的‘变形赞’啊!
“快走吧,阿吉,求你了,咱们快逃吧!”
“但她不是也没害我吗?”
周羊还是摇头,心念微动。
方才卓玛确实是想揭下他的面皮,但他能以正念与其交流。
若自己的正念能与卓玛这样的赞魔交流,密藏域这些神秘人物修持的‘密性’,莫非没有沟通赞魔之能力?
这般想着,周羊随手拿出了《赊刀账》,翻开到第三页:
“报应身:阿吉。
“正念:密性具足(赊刀人正念9)。
“身份:却吉银匠之子。
“能力:罗都伏藏心识、打金银铜器(不可用)、骑马放牧(不可用)。”
周羊目光聚集在那‘密性具足’四字之上,便得到了《赊刀账》的几行注释:
“密性与正念,虽是同根所生,然而终究花开两朵,互相之间,已然大相径庭。
“正念者,至正坚顽之念。
“密性者,秘密修持,捷径法门之性。
“持身正大,或能驾服密性。
“秘密根深,或能慑夺正念。”
《赊刀账》对密性的注释,亦并不怎么清楚。
但总叫周羊明白,密性与正念同根而生——皆是自人心意之中生出,却是两朵相似而不同的花。
二者之间的联系看似千丝万缕,互有牵扯,但从根子上,却是水火不容。
毕竟,正念强盛者,可以‘驾服’密性。
驾服二字,很容易让周羊联想到正念铸成正心以后,拴缚恶鬼犹如拴缚牲口的描述,《赊刀账》将正念影响密性这种运用,称作‘驾服’,分明是将之比作了拴缚恶鬼。
而,密性根深者,则能‘慑夺正念’。
慑者,威慑,压迫。
夺者,侵略,抢夺。
慑夺二字,用在此处,亦表露出密性根本里的凛然邪气来。
密性之‘密’,即是‘秘密’之代指。
灌顶、密咒、仪轨、修行、明点、法器种种,无不与秘密相关。
秘密者,口传心授,不入六耳。
“那么,秘密是什么?
“秘密是不是与鬼有关?”
周羊油然想起大梁村里,钱横死时诵念的那段《养牲经》中咒语!
那段咒语,周羊虽不解个中之意,但其语调、音节、透漏出来的意蕴,与这片地域中的人们,日常诵持祷念的密咒,极其类似,甚至有些音节,根本就有相通之处!
若周羊能懂得咒言,凭着对咒言音节的了解,他甚至极可能解释出《养牲经》里那段咒语的涵义!
正因为如此原因,周羊对这所谓的密性,自戴着有色眼镜去看。
“《赊刀账》终究是将密性归于了正念一栏中。
“或许正念与密性同是两把钥匙,但正念可以打开不同的锁,甚或是这片地域那些秘密的锁头,亦可以用正念来打开,但密性只能打开秘密的锁头。”
周羊心下作想,目光从阿吉能力栏中的‘罗都伏藏心识’上掠过,跟着合上了《赊刀账》。
罗都伏藏心识,即是阿吉魂魄沾染的最大秘密。
阿吉的意识之所以变成如今这样,皆是因为‘罗都伏藏心识’。
而周羊目下,远没有达到打开这个秘密的层次。
贡布见阿吉完全不听自己的劝告,就是不肯跟自己下山,他颓然坐倒:“你不跑,我也不跑了!
“我带你上山,最后只有我自己回去,你的阿佳看见了,眼泪要哭成河了……”
“不会有事啊,师父。”周羊转头与贡布言语了一句。
看着他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贡布被气得脸上的恐惧都消散了许多。
他哆嗦着嘴唇,干脆闭着眼睛,一个劲儿地流眼泪。
远处,化作一张皮子的卓玛,手臂像海蛇一样游曳着,缠向德钦的脖颈。
“哦呀,哦呀……”
阵阵歌声,还在从那张皮子上传扬出来。
德钦浑身都发起抖来,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恐惧与愤怒交杂的表情。
最终,他脸上的愤怒盖过了恐惧,怒视着半空中飘荡的皮子,厉声喝道:“卓玛,是我叫‘甲旺日巴’喇嘛看见的你!
“是我把你引见给他的!
“你活着的时候,由我们拿捏生死!
“你死了,即便成了赞魔,难道就能翻天了吗?!
“绝对不行,绝对不能!
“你是赞魔,也要叫‘诵哈护法’碾碎啊!”
德钦嘴唇翕动,猛地亮出了手心里的‘诵哈护法印信授记’,口诵密咒:“舍呀那!
“嗡!阿啦查那!
“诵哈!吽呸!梭哈!”
一遍密咒念过,会发出紫光,散发血腥气的印信,此下竟全无反应!
德钦心头一惊!
卓玛化作的皮子又哭又笑地歌唱着,把手臂绕上了德钦的脖颈:“哦呀,哦呀……
“德钦叔叔送我见了喇嘛。
“德钦叔叔许诺给我家好生活呀。
“我施予德钦叔叔福报啊,福报啊……”
那看似绵软细长的手臂皮子,此刻如绞索般勒紧!
德钦瞪目眦欲裂,一张脸迅速发红泛紫,他伸长了舌头,嘴里吐出几个气音:“嗡……恰那姆罗多撒……梭哈……”
密咒声中,德钦胸口处骤然爆发出一团红光!
那团红光黏上了勒住他脖颈的皮子手臂,登时在那条手臂上燃起血浆般的赤火!
“呜呜呜——”
卓玛痛苦地号泣着,缠着德钦脖颈的手臂皮子,一下松开来。
那红火这才熄灭去!
“这是鬼狮子恶火咒啊。
“得养一头獒犬,使其日日食用人肉,在獒长到三岁的时候,把它杀死,服食它脑子晒干形成的粉末,再以其血灌顶,可以修炼此咒……
“快带我去,让我离得近些……”
阿吉又在周羊耳朵里叫了起来。
——不必他催促,周羊已经走下天葬台,从那些木木呆呆的秃鹫群中经过,走向德钦。
德钦咧嘴大笑着,一下把胸口的一只‘神狮铜牌’拎了出来,冲着那在半空中盘旋,哭泣不已的卓玛厉声道:“我有法器护持!
“我还有天铁大鹏鸟、象王九宫可用!
“卓玛,你纵是赞魔,我亦要碾碎了你!
“我要碾碎你——”
他一面言语,一面拿出对应的法器。
那‘神狮铜牌’里,飞出一个咒点,被周羊的鬼十手吸收。
德钦又拿出天铁大鹏鸟,其中又有一个咒点,又被周羊取走。
他跟着亮出‘象王九宫’——
九宫牌内,打下的那个咒点,再为周羊所用。
他举着那一件件法器,脸色凶厉如鬼,朝盘旋半空的卓玛步步紧逼而来。
满眼满脸,皆是凶悍狠毒的气势。
吓得直打摆子,预备逃走的那仁兄弟,见着德钦竟有如此威能,能镇杀赞魔——他们也觉得有了支撑,各都稳住了针脚,盯着半空中盘旋的卓玛。
只盼她尽快消亡。
“卓玛。”
这时候,站在秃鹫群里的周羊,似是与这片山脊,与脚下这群秃鹫融为了一体,他脸色清净,笑着说道:
“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