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德钦听到身后的说话声,他一扭头,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周羊。
此刻他须全神应对那化为赞魔的卓玛——卓玛只是初成赞魔,就已是‘变形赞’了,他得用尽全力,才能将之扼杀!
若非如此,他腾出了手,一定要杀掉这个阿吉。
这个疯疯癫癫的阿吉,中了他的毒咒,竟然都没死!
德钦念头才落!
“谢谢呀,顶礼呀……”
那在远处半空中盘旋的卓玛,歌唱着向周羊道谢。
它跟着再度伸出两条手臂,一须臾间游曳过来,跟着就缠绕住了德钦的脖颈,将他猛地提举了起来,提举向半空——
“恶火!恶火!
“烧灭她!”
德钦怒睁着双目,手里的神狮铜牌再度举起!
但那道铜牌中,竟再未散发出丝毫红光!
他心下一慌,立刻拿出了象王九宫,嘶声叫道:“象王护我,象王护我!”
象王铜牌全无反应!
此时,任凭他有诸多法器,又是亮出象王九宫,又是捏着天铁大鹏鸟——这种种的法器,尽皆无用!
德钦一刹那窒息,大脑里一片空白!
卓玛提举着他,将他越提越高!
在这无边空茫中,德钦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断盘旋来去:
“为什么?
“为什么阿吉竟好似能与赞魔沟通?
“世上真有能沟通赞魔之人?”
“嘭!”
满脸发紫,眼珠几乎要突出眼眶,努力伸长了紫舌头的德钦,随着卓玛松开手臂,从半空中直接坠下,他的身躯砸在山石上,砸得满身是血,身上的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
德钦当场毙命!
“呜呜……呜呜……”
天上的卓玛,花一样的飘坠而下,落在黄绿色的草甸子上。
她低声呜咽着,两条柔软的皮子手臂摇晃着。
她在草丛中,纯真得像是个上山踏青的小女孩。
“阿爸,阿爸……
“叔叔,叔叔……
“好疼啊,好疼啊——
“抱抱我吧,抱抱我吧——”
卓玛的号泣声猛然变得激烈了起来。
两条皮子手臂伸长了,拖着她一张张流出血泪的面孔,一瞬间穿过了风,扑向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的那仁兄弟!
“诶!
“你们的女儿,让你俩抱抱她!”
周羊站在原地,将收集来的三个咒点又打落在鬼十手上,他看着哭嚎着奔逃的那仁兄弟,好心提醒了他们两句:“她只想让你俩抱抱她!
“抱抱她,说不定就没事了!”
“疯子,疯子了你!”
那仁听到身后卓玛的歌声与那个疯阿吉的呼喊交替着传来,他也大叫了起来,泪水爬满了整张脸。
每一滴眼泪里都没有悲伤与忏悔。
只是死亡紧逼之下,无处可逃的绝望,让他流下了凉泪。
跑着跑着,他眼角余光瞥见原本与自己隔得不远的曲增,忽然停下了脚步——
曲增脖颈上缠着一匝又一匝的手臂皮子。
一只纤细得没有骨骼与血肉填充的手掌,轻轻托住了曲增的下巴,将他朝天上提。
“曲增死了!
“曲增要死了!”
那仁脑海里炸开一个念头!
他更疯狂地跑起来,哪怕是跑断这双腿,他也绝不停下!
只是……
“为什么只有一条手臂的皮子?
“只有一条手臂的皮子,缠住了曲增的脖子。
“她的另一条手臂哪里去了?”
那仁这样想着,忽然感觉到有阵滑腻冰凉似蛇皮般的触感,绕上了他的脖颈皮!
他一下刹住了脚步。
听到那个才有了名字的女儿,轻声在他耳孔里言语:“在这里呀,阿爸呀。
“卓玛的另一条手臂,在这里呀。”
“卓玛!卓玛!”那仁眼眶里的泪水越淌越多,鼻涕口水也跟着一齐流下,“错了阿爸,错了阿爸!
“阿爸后悔了!
“不该送你去见喇嘛,错了阿爸!”
卓玛咯咯地笑:“我看见啦,我听见啦。
“阿爸的眼睛知道错了,阿爸的鼻子知道错了,阿爸的嘴巴知道错了。
“可我看不见阿爸的心呀……
“阿爸的心里,知道错了吗?”
“心里知道错了,都知道错了!”那仁还以为卓玛给了自己机会,他心中顿时闪出一道亮光,跟着从善如流地叫喊着,认真地言语着。
“那叫卓玛看看阿爸的心呀。
“看看阿爸的心呀……”
卓玛笑着唱。
“心怎么看?”那仁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他还没明白过来,那只拖着他下巴的纤细手掌,徐徐蠕动着,贴近他的嘴唇,掀开了他的嘴,钻进他的嘴里,他的舌头上浮现出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
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渐渐游过了他的喉咙,游进他的胸膛里。
这刹那,他听到了自己越发清晰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里,夹杂着卓玛的哭声:“阿爸的心没有知道错呀……
“阿爸的心里,不后悔呀……”
“什、什么?!”那仁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感受到一股疼痛,从胸膛中爆发出来,骤然间穿透了他的灵魂!
“嘭!”
恍惚间!
那仁听到自己胸膛里的爆裂声!
那只滑进他胸膛里的小手侵入他的身体,剧痛如潮水般,一波一波不断冲击着那仁的心神!
他身上的活气,也如潮水般不断跌退!
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还没有死!
只剩生受这种疼痛——卓玛留到了最后,才彻底取走了他的生机!
“嘭!”
那仁眼前一黑!
他的视野里,再没有天亮!
蓝蓝天空下,绿绿的草甸上。
轻风吹着,神鹫们围着天葬台,等得百无聊赖。
曲增、那仁站在草甸子里,有时风过去,野草纷纷站直了身子,便淹没过他们的腰身。
有时风吹来,野草纷纷伏低,缠绕着他们袍子的下摆。
两兄弟长久地站着。
眼睛、鼻孔、嘴巴里开始淌出一股股血。
袍子下,也渐有血泊汇集了起来。
“呜呜,呜呜……”
卓玛变作了一个血淋淋的小人。
她站在阿爸和叔叔中间,身形被草丛淹没了,却又和他们隔得很远。
她想去牵阿爸和叔叔的手,却始终也够不到那两个人。
此间已没有她的归处。
“南无阿弥多婆夜……”
这时候,风声送来了一个老人祷念着经咒的声音。
一个熟悉的男声,这时也在呼唤着她:“卓玛,该走了,启程了,快走吧。”
她倏忽转身,风吹过去,压低了野草,显出高处的天葬台边,堆高的玛尼堆。
玛尼堆旁坐着那个名叫贡布的老人,闭着眼睛,流着泪,被疯子徒弟请求着,一遍一遍地念诵着往生的咒语。
贡布身边,站着疯子阿吉。
他朝卓玛不断招手:“来吧,走了,去天上了。”
卓玛张着血淋淋的眼洞,她的视野里,也被狂烈而凶厉的血色铺满了。
但在她看向那个疯子阿吉的时候,她看到对方眉心里流出一缕又一缕明晃晃的光,像金子那般灿烂,一共九缕光盘绕着阿吉的身影,像是这血色世界里的一道烛火。
烛光葳蕤。
“谢谢呀,顶礼呀……
“请您送我到天上去呀……”
卓玛轻轻迎着,她心里欢喜起来,蹦蹦跳跳地奔向那道火光。
血淋淋的小人儿,一下子好像又变作一个穿着破布补丁袍子,赤着双脚的女童,她在山野间烂漫地笑着,乳燕投林般地奔向了周羊。
但这般美好的景象,一瞬间又消散去。
山间流窜的风,不知何时静止了。
天葬台子上,歪倒着干瘪的羊皮口袋,羊皮口袋上,躺着一个血淋淋的小人。
它身上没有皮肤的包覆。
贡布睁开了眼睛,惊愕地看着台子上卓玛的尸身,又转过脸,更惊愕地看了看自己的疯徒弟。
他没有想到,徒弟竟然真把赞魔叫回来了。
变形赞,又回归成了本来的尸体模样!
“该我们的干活了!”
周羊也转过脸,冲着贡布笑。
贡布难以明白眼下发生的事情,他只能理解为某种神异的事情,此时发生了。
从无人能与赞魔沟通。
可自己的徒弟好像做到了,叫赞魔听他的话!
贡布摇着头,从玛尼堆旁站起了身,他登上天葬台,对周羊说道:“我拆尸体的时候,你要好好地看,认真地学,不要少看一眼!
“拆尸体,很可怕,很多天葬师即便拆了很久,也可能因为这个,害了疯病,突然就自杀了。
“但这是咱们的活,不能不做。
“把这个,你当成一种修行吧!
“寺里的僧人,和那些熊帽的苦修士,都会在尸陀林里修行,看着尸体在眼前腐烂,观想生死无常,这是很高明的观想哩,你把拆尸也当成观想吧……
“这次你在边上看,下次,你就得跟着我拆尸了。”
“观想……”
周羊第一次从此间的人口中,听到了‘观想’这个事物。
开示礼上,脂膏冲刷人身,内中蕴含的鬼神气韵也会不断冲刷活人的意识,叫活人性格变改,迥异于前,甚至变成鬼一般的人。
栾小凤说过,得须有观想法,才能聚集自我的意识,不会被脂膏轻易冲垮。
周羊一直想要寻得这样的观想法,如今它竟然近在眼前?
他点了点头,看着羊皮袋子上的死者,又向贡布问道:“没有完整皮子的横死人,天葬之后,能被空行母送上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