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子没有的人,空行母吃了,会吃到他们肉里的怪味,会尝到他们的痛苦和仇恨,然后空行母就不愿意多吃了。
“这些死人本来被剥了皮,已经痛苦得很了,又被空行母咬了一遍——没吃干净,就是被咬了一遍,魂儿不能飞到天上……他们就是受了好几遍的大罪。
“魂会越来越凶,越来越可怕的。”
贡布连连地言语着。
他又看向周羊,道:“可是你不是一定要把她送走吗?
“疯子了你!
“我只能试一试了,试一试,要是空行母能把她带到天上,就最好。
“要是带不到天上,我也没有办法。”
“那看来还是得想办法让她身子完整,让她皮子完整啊。”周羊看着四下那些伸头缩脖的秃鹫,这些傻呆呆的大鸟,怎么看都不机灵。
它们真是空行母的化身?
能把魂儿带到天上?
在临藏这片地域呆了将近一日,周羊渐意识到,此间的种种绝不能以自己目下所见来衡量。
确实有种秘密的力量,笼罩在这片地域。
——遑论是官村,还是大梁村内,周羊从未见过死者魂魄化作的‘赞魔性质的存在’。
但他在临藏,仅仅几个时辰就见着了。
周羊甚至怀疑,赞魔或性质类似的存在,只能在这片地域当中诞生。
贡布听到周羊的话,顿时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嘴唇,气得又流起眼泪来:“你你你——你这个野牦牛肏的,你不是说,给她拆尸了,送走了就好吗?!
“干什么你还想?
“难道你要去寺里抢她的皮子吗?你还想到寺里去发疯吗?
“要是你还想到寺里发疯——我不能陪你了,我绝不可能陪你了,只好和你阿佳一起,把你拴起来,套上链子……”
“不是,不是!”周羊连连摇头,他看到贡布都吓白了几分的脸,赶紧赔笑,“我是想给她临时缝上一张皮子,她不是有个羊皮口袋吗?
“把那口袋拆了,当作她的皮子给她缝上。”
宗查贡巴法寺内是何样情形,周羊根本不清楚。
他对这片地域的了解,尚还是非常浅薄。
如此情形下,却不可能跑到那些只是在众多人的描述里,都非常神秘可怕的寺庙中去。
他与死去的卓玛,只是主顾与雇工的关系。
帮卓玛到这一步,周羊自觉已是有情有义。
“羊皮子给她缝到身上?
“那不还是要拆吗?”
贡布脸上眼泪未干,他困惑地言语着,还是低头在随身的袋子里翻找起来。
找来一匝用来串念珠的线,一个尖头的小刀,将之交给了周羊:“胆子还是你大,你都能和她说话了,给她缝皮子,还是你来吧。
“缝了还是要拆,缝了有什么用?
“羊皮子也不是人皮,弄这些糊弄的事情……
“你缝快一些,我们拆了尸,要尽快下山啊。”
他习惯于嘟囔几句,但却也没有反对周羊要做的事情。
“好,谢谢师父。”
周羊接过那两样东西,就登上台子,走近了台上羊皮袋子上的那具血淋淋尸身。
“卓玛,我帮你包扎伤口,穿上新的皮肤。
“一定会很合衬,比从前的更好。”
他眉心正念流转着,与羊皮袋子上躺着的卓玛沟通着。
卓玛轻轻唱着歌,作出回应:“谢谢呀,顶礼呀……”
“力所能及的一些小事,不用你那么大的礼节啊。”
周羊笑着回了一句。
卓玛也笑了起来,但她还是唱着:“谢谢呀,顶礼呀……”
摇了摇头,周羊未再言声。
赞魔介于鬼与魂魄之间,以凶魂厉魄来理解赞魔,其实是将它们想得简单了。
但周羊目下也想不到比凶魂厉魄更贴近赞魔的说法。
他注视着羊皮口袋上这个血淋淋的人形,在脑海里存想着与尸身合衬的皮肤,手里的小刀子沿着卓玛身下的皮袋划抹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把羊皮袋子裁切开。
再从裁切下来的羊皮上,切割出与卓玛身形合衬的四肢、躯干、脖颈。
尸身散发出的血腥味,冲击着他的鼻孔。
他目不转睛。
在他的意识之外,他分明又感觉到,又有一个小人儿就蹲坐在卓玛身旁,托着双腮,好奇而懵懂地打量着他。
细小的声音还在周羊耳边不断重复着‘谢谢,顶礼’之类的话。
周羊的动作很快。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具身躯还保留着阿吉的肌肉记忆,周羊凭着目光裁量出的假人皮,与卓玛的身形竟然分毫不差。
他以小刀在那些皮子边沿钻出一个个小孔,而后便将一张张皮子,按着顺序,包覆在了那具血淋淋的尸骸之上,再以线绳穿过小孔,将皮肤上的裂隙收紧。
羊皮裁切成的人皮肤,包裹住了卓玛小小的身躯。
尽管周羊尽力已做好每一个步骤,但这副皮肤,终究还是有许多瑕疵。
最终,只剩下卓玛的面容了。
对着那血淋淋的眼眶与鼻孔、翻出殷红牙床的嘴巴,周羊实在想象不出,卓玛生前该是什么模样。
他捏着那张裁切出来的,合衬卓玛脸型的皮子,眉心正念流淌了出来:“你来缝合自己的面容吧。
“卓玛。”
正念犹如宁静无染的溪流,在周羊身外流淌着。
那个偶尔在他眼角余光里显现的稚嫩身影,此刻大胆地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好似金沙般流淌的正念——她化作了一道小舟,顺流而来——
周羊的双眼眼仁迅速扩大,将所有眼白都尽皆染黑。
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周羊手里的小小脸庞,手指捏着小刀,开始在其上勾画裁切起来。
由卓玛亲手裁切好的面孔,终于覆上了她的血肉。
卓玛亦跟着从周羊性识中脱离,回到了她的躯壳中去。
她由衷地欢喜,嘴角都荡开了一缕笑纹。
“这是我活着这么多天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呀。
“我又有新的皮肤啦。
“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周羊。”
“我记下了。
“如果我变作天上的一只鸟儿,我会在您周围盘飞。
“如果我只是变成了一棵野花,我也会开在您的脚下的。”
周羊闻声笑了起来:“如果你变作一只鸟儿,真的要只在我周围飞翔吗?
“那你吃饭的时候怎么办?”
“吃完饭,我再回来……”
周羊神色正了正,从地上站起身,他看着地上这具勉强有着人模样的尸身,张开五指,朝向了卓玛的面庞:“最后再送你一件礼物……”
说话之间,他眉心正念振动!
一层层奇异的波动从他眉心散发而出,漫过的双眼,顺着他抬起来,朝向卓玛面容的那条臂膀次第而下!
明晃晃的白光,在周羊掌心骤然爆发!
脂镜灯,在他掌心里显映了出来!
那明晃晃的镜子中,照映出了卓玛生前的模样。
地上的卓玛,便在脂镜灯波纹照映下,逐渐变化得和她生前一模一样!
周羊为卓玛缝合的皮肤,到这一步,终于彻底完成!
他收起波纹,垂下胳膊。
笑着道:“飞吧,卓玛……”
卓玛轻轻啜泣着,没有说话。
四面盘旋的风中,却响起了她的声音:“扎西德勒,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周羊转身走看到了天葬台的边沿,和贡布并肩站着。
贡布看着台子上,那个赫然间变得和生前一模一样的卓玛,他大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扭脸看着周羊:“怎么缝的,你这是怎么缝的?
“竟能缝得这样好?真能缝得这样好?”
他不曾看见周羊对卓玛运用脂镜灯。
即便是亲眼见到,以贡布的见识,亦会将其当做是某种神迹。
“现在说不定真的可以!
“空行母真正可以带走她!”
贡布高兴地拍了拍周羊的肩膊,又叮嘱了周羊几句:“你就守在这里,不要眨眼地好好看着,害怕也得睁着眼睛看,我拆尸去了。”
说完话,他抄起台子边放着的一排刀具、斧子,跟着走向了台子中间的卓玛。
捡起一柄尖刀来,将卓玛翻过身,手里的刀子直接落下!
没有出现周羊想象中鲜血四溅的情形。
但那毫不迟疑落下的刀子,那种严酷无情的拆解方式,那些被分割开的血肉,仍然像针一样照着周羊的眼球扎了过来!
周羊瞳孔骤地紧缩了起来!
哪怕他亲眼见过尸身没有皮肤包裹的卓玛,是什么样子,哪怕他一丝不苟地帮助卓玛缝合好了皮肤——
可眼下这副情景,仍然让他打心眼儿里觉得无法承受,叫他的目光忍不住开始犹疑,想要逃离!
此般拆解尸身,在他看来,正如解剖自己!
在大多数人眼里,这个拆尸的过程,都会叫他们感同身受,寒毛直竖,只想逃离!
甚么生死无常的感悟,甚么白骨红颜的观想,此刻都变作血淋漓的画面,叫周羊身陷其中,遍生寒意!
“就把这当做是一场观想的修行!
“观想自此时正式开始了!
“此般自本能所生的恐惧,恰如心间跳脱的猿猴,伴行己身的猛虎,什么时候叫这心猿脱蜕毛发成了人形,驱驰猛虎犹如驾驭麒麟,使诸般恐惧,都化作至正坚顽的信念——
“什么时候,观想就算是修成了!”
周羊在心间努力地说服着自己。
努力摒弃念头里,对眼前画面的厌恶、不适、恶心、逃避等诸情绪。
贡布从卓玛身上拆下什么,他便在自心里,开始为卓玛再装上甚么。
卓玛愈发骨架森森,渐成白骨髑髅。
在周羊的心里,她的模样愈发血肉丰盈,栩栩如生。
不知何时起,他的心绪彻底平静了下去。
天葬师捡起台子上的血肉,抛洒向周围的秃鹫。
秃鹫们跳跃着,忽闪着翅膀,啄起一块块血肉,大口吞咽下,便跟着振翅高飞而起。
所有的血肉,都被秃鹫们竞食干净。
周羊亦在心里,放走了自己观想出来的卓玛。
“飞吧,卓玛……”
他平息着自己的心境。
天空中的神鹫,翅膀连着翅膀,好似一大片乌云遮住了纳荣山的天顶。
“咔——咔……”
忽然,其中一头秃鹫脱离了鸟群,向着下方俯冲而来。
“它没吃饱嘞。”
贡布看着那头俯冲下来的秃鹫,咧嘴笑了笑。
那秃鹫冲到距离周羊十余米高的位置,忽然开始围着他盘飞了起来。
它越飞越低,翅膀掀落羽毛。
一根灰扑扑的羽毛,落在了周羊掌心。
那头神鹫,也收起了翅膀,站在周羊肩上。
“空行母……”
贡布看着那竟然直接站在周羊肩膀上的秃鹫,震惊得不知该如何言语。
周羊垂目看着那片羽毛,看着它在自己掌心里消解化无。
他心念间微生触动。
这一须臾间,他感觉那片羽毛,好似长在了自己的魂魄上。
“咔……”
肩膀上的秃鹫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片刻后又振翅高飞去。
它追向那一大片秃鹫的鸟群,周羊与它隔得愈来愈远,但却还是能感觉到它,似乎有一种莫名的联系,将他与那只秃鹫联系了起来。
“卓玛。”
周羊翻开赊刀账,在赊刀账的第一页。
他的个人能力栏中,变化悄然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