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行母化身本源正识(卓玛)。”
周羊的个人能力栏里,多出了这一行字。
他的目光聚集在这一行字上,《赊刀账》却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而周羊自身亦未曾感应到,这一项能力的存在。
它具体有何作用?
对己身有何种影响?
周羊全然不知。
这行字,好似就是如此平平无奇地写在书本上,告诉周羊它的存在。
除此以外,周羊与它的联系似乎很浅很浅。
但周羊抬头看向天空,他又直观地感受到,自己与这片地域的天空,因着方才那只落在自己肩膀上的秃鹫——空行母化身的缘故,已然产生了某种联系。
那只曾落在自己肩膀上的空行母,或许就是飞到天上的卓玛吗?
变成了赞魔的卓玛,被自己送到了天上。
她便成为了一道‘本源正识’吗?
周羊看着天空中已变得极其渺小的‘卓玛’,他感觉卓玛也在望着自己。
这种感觉实在奇异。
“将来为他人天葬的时候,我一定还能看到卓玛。
“此后的每一次仰望天空,我都能感觉到她。”
周羊心中笃定着,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又把《赊刀账》翻到了第三页。
阿吉的个人履历里,一切都毫无变化。
只有周羊自身的能力栏里,多出了卓玛的本源正识。
“你这个给你!
“你把卓玛带回家!”
这时候,满手鲜红的贡布走了过来。
他脸上沾着些血渍和汗水,须发黏在脸上,让他显得恐怖又圣洁,他朝着周羊摊开掌心,掌心里,竟有一截莹白如玉质的骨头:“这是卓玛留下来的。
“就像我的那个骨头笛子一样,她留下了这个,就是她愿意保佑你了!”
寻常的骨骼,想要变成这样玉质般温润的色泽,必定需要经过打磨。
但贡布直接从卓玛尸身里取出的骨头,内中聚集着一团浓郁的白光。
这凝聚着‘愿力’的白光,才使得骨头变成了如玉的色泽。
周羊相信贡布所言不虚,他接过贡布递给自己的骨头,找了一块粗布,把它包了起来。
“回到家以后,你挖一些泥土来,把这个骨头捏在泥土里,做成一个泥人,放在火上烤。
“烤得黑红了,泥人就好了。
“这个泥人就放在你的玛尼堆里就好了!”
贡布嘱咐着周羊,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次空行母们把卓玛带走得很干净,她身上没有留下的,我都没来得及做五觉供。
“说明她回到天上很顺利,鬼神不会打搅她!
“等下一次天葬的时候,我再告诉你,怎么做五觉供吧。”
“之前你不是说,天葬的时候,首先就得把五觉供做出来吗?”周羊跟着起了身,向贡布问道。
“我没有说过!”贡布连连摇头,收拾着自己的工具,“我说的是,要看天色、桑烟、风向,看这些,才知道来的鬼神什么性格的,要摆出对应的五觉供。
“你看看,天一直很蓝,送走卓玛的时候,风都停了。
“桑烟也是四下飘着的。
“说明没有鬼神过来,没有它们过来,就让卓玛干干净净地走吧,不用做五觉供了。”
周羊帮着贡布收拾工具,把那些刀子斧子上的血,细细擦拭干净,用粗布包裹起来,递给贡布,他头也不抬地向贡布问道:“只能通过这种观风、观天的方式,确定来的鬼神是什么喜好吗?
“我要是知道要来的鬼神是什么样子的,怎么制作它喜欢的供物?”
听到他这几句话,贡布一下子紧张起来,睁大了眼睛问他:“你怎么能知道,要来的鬼神是什么样子的?
“你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我们都是在鬼神还没来的时候,就先把供做好!
“等它们来了再做,那就晚了——天葬时,都是做五觉供的,这个供最灵验,最保险,别的供,我知道的,没有几个,慢慢教你。”
周羊身在官村里,周围有甚么样的鬼,他自然知道。
他询问贡布这个,一是想看看有没有给周家人做供的法子。
二来他突发奇想——假若黑狗肚子上那只胃袋,实是鬼类的话,自己能不能做供把它勾引出来?
但贡布显然没有主动做供勾引鬼神的经验。
像他们这样半只脚踏进了此间诡异侧的天葬师,对于鬼神有稍些应对的经验,但那都是照猫画虎,时灵时不灵的,真个当面撞见那些真正的鬼,怕也是只能等死。
周羊正惋惜着。
阿吉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起:“若是真正与鬼神照面,而能不死的话……
“能做的供就太多了,也会更准确啊。
“想要主动引来对应的鬼神,可以用‘缚供’。
“设法收摄来对应鬼神的气韵,使之浸在一绺编成辫子的人头发中,在人头发上沾满能封冻那鬼韵气韵的人血、人尿而物,在供上铺一块布,压上金刚杵、金刚橛此二者中的任一法器。
“如此,对应的鬼就能被叫来。
“此供用足量人血,效力最佳,人尿效力不足,鬼或许不能被引来,只是朝施供者投来目光。
“导致施供者,直接被鬼盯上。”
“非得用人血来做这个缚供吗?”周羊皱着眉头问。
“如能寻到比人血更能封冻鬼韵气息之物,自然更好……”
听到阿吉的回应,周羊默默思忖了片刻。
在官村的物产里,他倒真想到一种能长久留存封冻鬼韵气息的东西。
随后,周羊又向阿吉问道:“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缚供的供物可用?
“把你所知的此类供物,都告诉我吧。”
“……”
阿吉毫无回应。
他必然不是不知道其他与‘缚供’类似的供物制作方法,只是以周羊目下的见知,尚无法触动阿吉的伏藏,令他将自身所知如数倒出。
“走吧。”
贡布收拾好了东西,把袋子背在肩上。
他与周羊一前一后地走下台子,沿着山脊间的小路,往山下去。
师徒俩从那仁身边经过,那仁满脸是血,脚下的血泊把草地都染红。
在这具尸身不远处,是曲增从高天坠落,摔得四分五裂的身躯。
贡布看到那仁,嘴唇哆嗦了一下,眉间藏着忧愁,但他没有说话。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又在草丛里发现了德钦的尸首。
德钦死不瞑目,直至生前最后一刻,都大睁着眼睛。
他颈间挂着的各样法器,此刻都散落在草地上。
种种法器里的咒点,都已被周羊拿取干净。
看着德钦那双充血的眼睛,贡布再也忍不住,唉声叹气地道:“那仁、曲增死了,德钦也死了,我们是给他们家的人拆尸的——拆尸的人没事,送尸来的人却死了。
“这趟活,没有报酬的。
“没有报酬没事的,可德钦也死了,他家传的密咒可是从宗查贡巴寺里学来的,他分明是寺里派来,负责看送卓玛被天葬的人啊,可他死了……寺里肯定得找咱们问话的吧?”
一想到德钦身后的宗查贡巴法寺,哪怕想到对方只是来找自家问话,贡布都吓得发起抖来。
寺里问话的方式,也会很可怕!
剜眼、剁手、割头、剥皮……
贡布吓得僵在原地,不能自持了!
“说不定,德钦、那仁他们死在山上,是寺里根本就能想到的事情呢?
“只有我们两个活着下了山,是他们没想到的事情。”周羊沉思了片刻,出声说道。
贡布侧过脸,张着嘴看他:“为、为什么?”
周羊答道:“我们都知道,卓玛死得太凶了,一定会变成赞魔。
“寺里的喇嘛,难道不比我们更先知道,卓玛会变成赞魔的事情吗?
“可他们还是要叫德钦来送尸,到山上把卓玛天葬了。
“不完整的尸身,空行母也带不上天的,反而会因为空行母的啄食,叫尸体里的赞魔,变得更凶厉,这些寺里肯定也知道吧?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说到这里,周羊顿了一会儿,等贡布来理解自己的话。
可贡布自己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他这番话,犹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他只得继续道:“德钦不如寺里的喇嘛,他可能隐约感觉到了,卓玛死后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但感觉并不明显。
“而且他手里好几样的法器——都是真法器,凭着这几样法器,他也能斗过卓玛。
“所以他也不害怕。
“可是后来,他的法器失灵了,他就被卓玛杀了。”
“对啊……”贡布隐约明白了些,“那寺里的喇嘛,难道就是想到了德钦的法器没用了,就知道他们一定会死在山上?
“寺里的喇嘛太神通广大了……”
寺里的僧人,肯定想不到德钦的法器会失灵。
这些都是阿吉动的手脚。
“不是,不是。”周羊摇头道,“法器失灵或许寺里没有想到。
“寺里想到了卓玛会成为赞魔,一定也想到了德钦的法器,能杀死变成赞魔的卓玛。”
贡布又不明白周羊的话了:“那为什么?
“寺里让德钦送尸过来,让我们把卓玛背到山上,再叫德钦杀死赞魔的卓玛——他有那么多有用的法器,那他在山下不也能杀死卓玛吗?为什么非要到天葬台上来,杀死卓玛。”
按着周羊所说,贡布觉得寺里做的这些事,好像都是无用的。
因为德钦的法器既然就能对付变成赞魔的卓玛,那寺里的人杀死卓玛这个赞魔,一定也非常简单。
他们都有对付卓玛的手段,何必兜兜转转,大费周章,难道只为把自己这样的黑骨头牵连进来?
寺里都是聪明绝顶的人,他们怎么会做这样无用的事情?
“赞魔被杀死以后,就彻底没有了吗?”周羊这时问道。
贡布愣了愣神。
才道:“我没有杀死过,不知道赞魔死后是什么样子。”
周羊慢慢地道:“寺里一定想到了,德钦会杀死变成赞魔的卓玛。
“但赞魔死后,一定不是我们以为的她直接没有了。
“赞魔死了,可能就会生出新的变化。
“这时候,再有空行母啄食一遍她的尸身,让她再经历一番痛苦。
“她会变成我们想象不到的那个样子,然后出来,然后把天葬台的所有人,甚至那些空行母的化身,她也全都杀死——这或许才是寺里喇嘛的目的。”
“啊!”贡布大张着嘴,震惊地看着周羊。
他想了好一会儿,在周羊道出最后这番话地时候,脑海里那些不明朗的东西,一下子都霍然大亮!
贡布恍然大悟!
是啊!
寺里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事,做了这些事,一定有它的用处。
那除了令德钦杀掉死过一次的卓玛,令空行母叫死了二次的卓玛再受一遍痛苦,把卓玛变成不可测的模样……寺里还能有什么目的?!
“真正就是这样!
“对对对!这样我们大家,都要被死了好几次的卓玛杀掉了!
“德钦的法器,能杀掉变成赞魔的卓玛,但一定杀不死第二次死了、第三次死了的卓玛!
“寺里一定想到了我们都会死在纳荣山上!”
贡布震惊地看着周羊:“你这个疯子,有时候聪明得吓人啊!
“太吓人了!
“寺里那些学僧,每个月都要辩经——你比他们里面最能辩经的都厉害,厉害得很!”
说完这一番话,贡布呆了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径上,片刻后,才回过了神,满脸忧愁地道:“我们也是该死在山上的人啊,可我们却活着了,我们活着——寺里还是会来人找我们问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