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如此,便还罢了。
但旋即,里圈的人,好似是见到了甚么骇人恐怖的事情一般,发出尖叫。
阿姐看到了这情形,尤自不觉危险,探长了脖子想要朝着那头看。
此处人流,也有些令人不安的混乱了起来,开始紊乱,姐夫住嘴不言,就此看了一下,第一时间便觉察到了危险。
夜里头没火,要是真的出事了,那就麻烦了——
趁着此间还没有混乱起来,姐夫二话不说,就拉着阿姐走。
阿姐初时不觉,刚要说:“哎呀,你拉我干甚么?”
但见到了姐夫的脸色,她立刻顺着姐夫走,跟在姐夫后头,姐夫也不言语,就是方才一下看罢之后,姐夫就知道朝着甚么地方走了,在这混乱人群之中,他死死的捏着阿姐的手腕子,大步走过去,就算是撞了人,也不管不顾!
有人怒视,他便也怒视,随时准备出手的模样,甚至有的时候,他也是硬撞出去,阿姐还看到,一直老实,三棍子打不出屁的姐夫,此刻一只手还摸在了刀子上,完全不似吓唬人的样子。
他是真的随时会拔出来了刀子的。
阿姐还没有见过姐夫这样郑重的脸色,这样郑重的样子,一个一直都是好脸好脾气的人,忽然如此,阿姐立刻宽慰姐夫说道:“没事的,没事的,你别慌,我们一起走。”
说话的功夫,后头已经有些更乱了起来,这一下,不止是有了尖叫的声音,火光还貌似更高了三分!
阿姐想要回头,却被姐夫死死拽住,说道:“别回头去看,跟紧了我,无论发生甚么,不许松手!”
不过也就是这一点功夫,姐夫就已经算是到了安全地方——是一处拴了骡马的地方,阿姐并不清楚姐夫为何来这里,但是姐夫清楚自己为何会来这里就足矣了。
也就是这俄顷的功夫。
从这乱起来的后头,突兀传出来了大鼓的声音。
随即又是高亢钻耳的声音,从鼓声中间狠钻了出来。
最后,则是铃铛声音,中和了两股不同声线。
在这铃铛声音之间,端公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方言乡音,一锤定音!
无形的大韵顺着声音一起从法坛之上传了出来,安定了地方!
正道是:
“吾乃土神!
吾乃土神!
何方邪祟,安敢不敬!安敢不敬!
引路童子锁住门,开山大将拿到斧,食鬼夜叉持了四方旗,文武判官来我前。
持大印,得虎符,调得阴兵百三。
守东南,守西北,开兵库,行军旗。”
就在这一下一下的铃铛和声音之中,原本要闹将起来的平地谷地上,竟然一次性的安宁起来,姐夫闻言,松了一口气,带着阿姐顺着另外的道路走了出去,那旁边看着二人的骡马贩子,也将自己手边的刀子松开,也松了一口气。
端公的言语之间,似有千钧之力,压住了这上下的乱子之上。
听到里面乐器鼓点变动。
应该是里头真有人摇动了四方旗子,定住了这里的风波。
只不过这在外行人看起来的安宁,在内行人看起来,却不正常。
阿姐看着姐夫继续低头猛走,从稍微安定些的人群之中钻出来,于是她笑声对着姐夫说道:“不需要跑了,是土神爷发话了。”
端公带上傩面,就是从人变成了神。
但是孰料,一向听话的姐夫,却不管这个。
他牢牢记得家里传下来的祖训,那就是莫存侥幸。
这些祖传的话语,都是小的时候,一鞭子一鞭子和祖训一起,打在了身上,和血肉一起混到了身体之中的东西。
所以这种情况,就是不正常。
不正常,就是要走。
对于姐夫来说,涉及到了仙神鬼魅的事情,不得有丝毫侥幸。
若是不得逃脱的,就是命。
面对了这厄命、歹命,遇见了就是遇见了,也没甚说法。
但是其余事情,能够躲开的,那就宁吃小亏,不舍一命。
吃亏是福。
所以待人处事,须得与人为善,和蔼相处,吃亏忍让。
但是这些事端之中,有一件,比那鞭子教育的还响亮,不是耍笑。
那就是小命!
前头所有,都是为了小命可续。
小命不保的时候,就无须吃亏忍让了,画庙的和旁的不一样,命不好死了就死了,但是万一是死在了画庙的途中,且不是必死之局,那就先跑!
不然落在了阴庙之中,鬼庙之内,生不如死!
故而到了现在,哪怕阿姐说了那话,姐夫还是牢记祖训,不停。
好在阿姐也只是嘴巴上说,没有拉扯姐夫的意思,见到姐夫走的匆忙,还收拢了一下身上的东西。
防止忙乱之中丢弃了。
旋即,四方旗动,姐夫将备好的火把拿了出来,吹了火折子,就此点燃之后,不顾危险,星夜赶着往村寨之中来!
就是这,在走蛟水的时候,他们走的远,还能听到了牛叫的声音。
约摸着也是走蛟水也出了问题。
说到了这里,姐夫也有些不好意思。
阿姐看到许峰要说话,以为阿弟也以为姐夫有些小题大做了,所以提前说道:“你姐夫就是这样子。
是个稳妥的人。”
许峰一听这话,也立刻高度赞扬——他真是这样想的,他大为称赞说道:“姐夫见得极明!
阿姐也好,做的对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他说道:“干的好哩,那里人多,又是晚上,谁知道会出现甚么事端,走了也好,下一次我带着你们去看那场景!”
阿姐有些不好意思,她说道:“我算是甚么君子!”
许峰:“哎!阿姐妄自菲薄了,品德高尚者皆为君子。”
说罢,打个哈哈,不和阿姐再谈论甚么是君子的事情上拉扯。
将此事过去。
许峰对于姐夫,刮目相看。
姐夫在大是大非上面,一点都不糊涂。
这样的老实人!
中!
姐夫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这小舅子这样的看重自己。
再一看,小舅子也的确没有甚么恭维之意,心里暖和,更加不好意思了,于是说道:“都是家传的口谕,也不是甚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
许峰上前为大家布菜,阿姐打了一下他的手,说道:“有阿姐在,阿姐来。”
说话的当口,撕鸡布菜,许峰给阿姐夫倒了一杯酒。
两杯酒下肚,说的话未免也就多了。
说起来昨晚的事情,姐夫也说不准情况,只是感觉那火龙起来的时候,未免叫人心惊肉跳。
就算是土地公土神发话,那心惊肉跳的感觉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强烈了。
再到后头。
听到了牛叫,姐夫恨不得拔腿就跑!
说到了这里,姐夫还嘿嘿嘿了一下,以往他看热闹,三难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和自己小舅子唠叨唠叨的功夫,他也有些担心——以往他唠叨,也未必有人愿意听。
但是未曾想到,许峰听的津津有味。
于是他也乐意多说两句。
不过都是一些在山下,还有从旁人口中传出来的风言风语,并不保真。
关于以前祖上画庙的事情。
老辈子口风严。
不说。
一些避灾躲难的手艺,是传了下来,甚至于为了留下一口饭吃,这画庙的手段,其实姐夫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但是,
对于山上哪里阴庙的事情,那是再怎么说话,也不知道的。
许峰也浅尝辄止。
就此说罢之后,许峰叫姐夫和阿姐在这里安心待些时候,他去问人,只不过没有想到的是,许峰不来寻事,事却来寻他。
这事情,却是来自于端公傩坛。
距离见到阿姐姐夫,不过是七五日,期间阿姐和姐夫也坐不住,前去寻工,许峰也托人打听。
不过在这期间。
许峰是锤炼了这第二声的手艺,此刻,在他的【技能栏】之上,逐层点开,已经可见到“吒”字音,也有了气候。
挤了时间,许峰也开始逐日缝合了这女尸,确保其始终处于一个还算是“和顺”的状态,至于其余变婆,许峰也看出来了端倪。
昼伏夜出,吃得少力气也少,总的来说,还算是在一个“可观测”,“可了解”的范围之中,没有变虎,变凶煞的趋势。
就如此,这一日早上,许峰在后院练功,有人上门。
却是保长。
走了之后,大师兄来叫许峰。
“小师弟,这里有一桩要紧官司,需要你来。”
许峰:“好,大师兄,我就来。”
收功回来,来到小院,和大师兄相对坐下。
大师兄:“这一次,保长是来要钱的。
是要我们捐善德,用来修庙。”
许峰:“修庙?是安平寨要修新庙?
谁的?”
说话之间,几位师兄分批坐下。
不过总体来说,这些人分布,是大师兄和许峰做主位置。
其余两个人,都坐在了客位。
就算是如此。
四个人座位,也很有意思,老三坐的不偏不倚。
老二直接偏向了许峰。
不过对此,大师兄也无意见。
只是眉宇之间,有些担忧。
对于建庙这件事情,这说来,也是稀奇。
主要还是突兀。
提前没有一点风声。
正好许峰前几天,听过姐夫鬼庙和阴庙的事故,故而此刻,第一念头,想的是鬼庙、阴庙的事情。
但是这一次,既然算得上是“众筹”。
那么建造的庙,自然也是正神的大庙。
是端公牵头要修建的观音庙。
不过里头供奉的也不止是观音。
是观音为主位,左右一个“祛瘟秀才”,一个“倒瘟土地”。
故而虽然庙子看上去像是佛庙,实际上,端端是一个很有夜明府地区民俗风格的俗庙!
许峰:“大师兄愁眉不展,是因为这银钱所需甚多?”
大师兄:“不是,是我觉得这事情,不大正常。
开门第一事,不是生意上门,反而是讨债上户。”
大师兄对着傩坛方向拜了拜,随即又说道:“我怕这不是好兆头,神取款,何尝不叫神取命哩?
我们命数不够,神取款变成取命,这或许也是个征兆!”
三师兄闻言,不顾大师兄说话,立刻呸了几声,说道:“风过丧散,百事皆行!大师兄,不管这早上要钱是不是吉兆,这也是早上,你说这话,就大大不吉了啊!”
大师兄闻言,连忙也说道:“是我丧气了些,是我丧气了些!”
也顺着三师兄的样子,拍打了一下嘴巴,示意自己也在胡说八道。
但是这话语之间带来的阴霾。
却不是几巴掌可以扇下来的。
许峰在一边,冷眼旁观,心道:“事情有趣起来了,观音庙,两个和瘟疫的有关的本地俗神。
是不是端公,本人嗅到甚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