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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阿爹脸色严肃，小端公立刻将准备好的两双厚皮子手套拿来，递到了阿爹手中。
大端公拿了一副，将另外一副丢给了儿子，说道：“戴好你的！”
说话之间，大端公将粉末，均匀洒落在了这砂锅之中，无非是木中鬼、石中骨、泉里血等五类好料。
五类好料子落入砂锅，眼看着这浅红色的药膏子，彻底凝固。大端公就此戴上手套，咬着牙就是在其中搅和，每一下搅动，这神鬼的飨食就好像是针一样，扎在了他的胳膊上！
疼的大端公恨不得咬碎银牙，磕断利齿！
好在很快，他就搅和完毕。至此，大端公忍痛叫道：“供盘！供盘！
我的儿，腿子跑的快，老子就死的就慢！
且拿了供盘，来我身边！”
小端公眼疾手快，立刻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金供盘，从一色用物之中抽了出来，几步来到了阿爹身边，双手奉上。
大端公双手搓了五个，各有半拳头大的供丸，分东南西北中，放在了供盘之中。
哪怕疼痛，这位置，也不能出了差错！
每一下放置这丸子，都会发出“叮”的声音，五个供丸放好。
大端公就给小端公屁股上一脚，叫他离自己远远的，旋即甩动双手，将这厚皮子手套，从胳膊上甩动下来！
龇牙咧嘴！
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大端公两条臂膀之上，也都不免沾上那一点药膏子清香的味道。
这清香味道，渗透了手套，到了他手上！
等到手套落地，大端公立刻抬起来胳膊，抽着鼻子，嗅了嗅双臂上的味道，嗅到了这味道，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重。
随即松了一口气。
说道：“还好，不是太严重。
好歹不叫我一双好手臂，被腌入了味道，成了仙人口中好蹄膀——”
说罢，看着儿子，大端公说道：“好了，小心过来，莫要踏足在了这手套上，过来给我贴药。”
至此，这熬煮鬼方的事情，算是结束。
大端公忍着痛，叫儿子在自己身上贴了几副膏药，每一帖子膏药下去，都疼的大端公脸部肌肉一抽一抽。
平素十分有用的止血膏药，在他身上，一点作用都无。
不但无用，贴在了伤口，反而叫他的伤口愈发的崩裂！鲜血涌现出来，草木灰贴身上，这药膏也只不过是为了吸血而已！
就此穿上了法衣，戴上法冠，二人鱼贯进入了傩堂大门。
临了，一道大火，烧了那地上的手套，不叫这清香手套落在此处，招惹鬼神。
不过此次，甫一进去傩坛，手捧了供盘的小端公就感觉不对。
抬头看去，他就感觉这墙上、桌子上的傩面，都好似在看着他，目光赳赳，想要吃了他。
故此，小端公忍不住说道：“阿爹？”
大端公仰头望着这里的傩面，说道：“无碍，你进来罢！
你又不吃奶，一声声唤你阿爹做甚？
这些都是我们供请的正神，不会害了我们！
进来将这供盘子放在了傩公、傩母的面前！
跪在地上！”
小端公依言行事，将盘子送来，在了二位的面前，随后跪下。
大端公：“念了请兵的口诀，莫要停下！”
最后，大端公上前奉香，一柱通天香，插入香炉之中，大端公站在了供桌之前，开始用手轻轻拍打桌子，嘴巴之中不清楚在哼唱甚么。
大端公和小端公的声音混合在了一起，混在此处。
并且随着他的哼唱、拍动，在阿爹脚下念诀的小端公感觉到眼前的桌子，以不合常理的模样，开始震动起来。
就像是一面大鼓的鼓面一样。
震动，震动，再震动！
到了最后。
竟然发出了“咚咚咚”的响声。
就在如是的震动之中，桌子之上，原本好好放好的祖师杖，也开始随着震动，跳了起来，跳到了大端公的手中！
大端公就此抓住了祖师杖，自己还没用力，这祖师杖就带着大端公，在此地跳起来了傩舞。
但是阿爹在跳傩舞，这桌子却不停歇，好似自己还在震动！
整个傩坛都变成了一面大鼓，气息来回。
傩舞之间，风来风回，来回的吹在了这桌布之上，叫这桌上的场景，都变得氤氲虚幻了起来，一柱通天香，放出了无量烟雾，宛若山雾聚拢在了桌上。
不见散去。
于是乎，在这桌子上的诸多法器，还有傩公傩母的傩面，也开始在这山雾之中，变得氤氲模糊起来。
不知为何，小端公看着这些聚拢在了桌子上的大量烟气，就感觉好像自己看到了一道柔软无形的幕布，笼罩在了桌子上。
这种场景，让他无缘由的想到了挂在神像面前的帘。
此刻，香火隆起，整个桌子，就像是神庙之中，日暮时分后，游人退却，油灯孤烛之下，神殿神像的帘子，被无形之手放下后。
神殿封闭。
形成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神祇空间。
想到这里，小端公不由自主痴了，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在作何事，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起来。
他甚至感觉到，人在此刻，他身在这里，魂已在了烟雾之中。
来到了傩公傩母的傩面之前。
这两张傩面，不再是木头材质，转而化作了人样，活了出来。
他渺小无比，可那两张傩面，在他面前，山一样的高大，只须得张嘴，就能将他一口吞下。
就像是吞掉金盘子之中的供丸一般。
不过，小端公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被傩公傩母吞下之后，也并非死亡。
而是通过了傩公、傩母的嘴巴，通往神灵驻扎的三洞桃园。
就在他的思索之中。
二神张嘴。
他的神魂，也的确随着神烟和供丸，一起飞到了傩公傩母的嘴巴里面，在二位的嘴巴里面，他也确实见到了一片桃园！
不过，就在这种不知天地为何的幻感之中，小端公俄而之间，听到了正在跳傩舞的父亲处传出来的声响。
这声音，一下叫他惊醒，甚至惊吓的他背后都是汗水！
前面幻觉，刹那不见。
一下声音，一下祖师杖跺地！
将他彻底从这幻觉之中拉了回来，吓得小端公不住激灵！
是阿爹的：“奉仙桃！”“咚”！
“奉仙桃！”“咚”！
“奉仙桃！”“咚”！
三声回魂之后，小端公立刻将早就准备好的另外一个贡碗，从身上褡裢之中拿了出来，双手捧上，低头往下。
叫阿爹放桃。
也不知道阿爹是怎样做的，小端公低头，看到阿爹的靴子从他面前走过。
到了供桌前。
下摆袍子一个转动，传来的不是阿爹平素之间的花香味道，而是更加古怪的香火味道，混合一点点的清香。
头顶上，就传来了阿爹的声音。
雄浑大气。
“傩公赏青色仙桃一个！祛除百病！”
然后，小端公感觉贡碗压手，有东西入了贡碗。
见此，他立刻将压手的贡碗放下，再从褡裢抽出一个贡碗。
再度奉上！
阿爹再唱，道：“傩母赏红色仙桃一个！百鬼不侵！”
再压手，再换。
这一回，换来了阿爹的声音，“傩神赏仙桃一个！”
后头却没得“注释”！
至此，三个贡碗，三个仙桃，三个碗放在地上，阿爹的声音再度传来，说道：“好了，都结束了，站起来罢！”
小端公这才松了一口气，外头，一阵冷风吹了进来，吹在小端公后背，叫小端公一个激灵！
抬头一看，小端公就看到阿爹眼前，供桌上已经是“海清河晏”，一点烟气都不在了。
傩公傩母也和往常一样，也并非化作如山一样大！
当然，金盘子之上，五个供丸也消失不见，只有三个和拳头一样大的，翠嫩欲滴，让人咽唾沫的仙桃，放在了贡碗里面！
甚至于这贡碗之中的仙桃，上头还有露珠，真如方才大端公从傩公、傩母嘴中掏出来了这三枚桃子！
至此，烟雾散尽，神灵归隐，阿爹也将祖师杖送了回去，伸出手，拿起来了一颗仙桃！
不过在吃仙桃之前。
他还是拿了祖师杖，狠狠抽了小端公一脊梁，说道：“混账玩意儿，你老子都没去桃园，你还要提前去桃园了？
桃园门开，你请神请神学的不像，人还想要飞得高远！
也不见见你肚子之中，矢拉干净了没有！
记住了，神从雾中来，人不得往雾里走！”
说罢，他又评价：“你这逑本事，真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离成远着哩！”
一仗下去。
此间事了。
大端公吞了第一颗仙桃，胸口伤口，尽数消失。
再吞了一口仙桃，脚上的鬼手印，也消失不见。
最后一颗仙桃吃下，小端公就看到老端公的神色，也都恢复了自然。
至此，小端公喜上眉梢，虽然后背疼，但是也顾不得了，他说道：“阿爹，你感觉怎么样？”
大端公闻言，嘿嘿一笑，神采飞扬说道：“好了，好了。
这次感觉，真的好极了！
我如今感觉，自己是趁着风儿能飞，踩着地儿能跑！
就算是心中有些郁郁之气，抽了你一下，心情也舒爽。”
不过如此说罢，二人拜了傩公、傩母，从傩堂出来，解了衣裳，果真是看到全身上下都全然无恙。
再度换上了一套舒爽衣裳，小端公和大端公坐在了八仙桌旁边，大端公对小端公说道：“改日，我教了你这当年城隍庙庙祝的手段。
不过这阴阳鼎煮鬼的方法，也不是根本的方法。
昔日，这城隍庙不知道是多么辉煌，便是借了城隍的利，那庙祝也能手持了拷火砖，锁鬼链，建起来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还作出了火灵符箓。
一度叫火居道人，也千金买了他的法！供起来了他的神！
你可知道，这样厉害的城隍庙祝，最后是怎么亡没的？”
小端公：“我不知道。”
大端公嘿嘿笑，说道：“盛极必衰，天理使然。
天灾不灭，人祸却能坏了。
他的这手段，其实都是虚假，唯独这捉鬼拿鬼的方法，最是骇人。
背靠了城隍庙，只要不上山，诸鬼能奈何得他如何，可惜，最后一场人祸，山上的山民来乱，攻破了屯子，也无须再多出来甚么，城隍庙被毁。
他就失踪了哩。
就是如此多年，他不知道得罪了多少的人、鬼，这样失踪，还不如彻彻底底的死了，也算是得了一个安生！”
大端公说罢，对着小端公说道：“所以靠山山倒，靠人人走。
你啊，莫要学了你阿爷，做事那么实诚！”
说罢，他对着小端公正色说道：“来，扇我两巴掌。”
小端公正听的入港，谁知道阿爹忽然来了这么一下，小端公：“……”
他说道：“阿爹，你莫要耍笑我！”
大端公说道：“甚么叫做耍笑？连你爹的话都不听了，真是不孝！哎呦喂，我怎么就将养出来了你这样一个不孝的儿子——”
无奈，小端公立刻轻轻扇了阿爹两巴掌。
阿爹舒心了，他说道：“都说孙子似祖父，这两下，我就当是你阿爷打的我。
罪受了，话就能讲了！”
说完，大端公：“阿爷，小杖受，我就说了！”
拱拱手，大端公就说道：“你的阿爷，就是不知道得罪了甚么鬼神，到了最后，好端端的忽然暴毙——
走的匆忙，就连尸首，也是我一力做主烧了，他的些许本事，更是没完全流传下来。
就连本来就有的傩面，都有遗失。
更不要说，他生前处置的许多事情，也没说个结尾。
要不是我发现，那黑屋里头的事情，就能要了咱们爷俩的命。
你就是说值得么？
这命是自己的，何苦为了旁人的命，舍了咱们自己的命。”
小端公：“……”
不过就算是大端公，这样说自己阿爹，也有些心虚，所以说罢了之后，立刻做贼心虚一般，扯开话题。
小端公也巴不得如此，听阿爹论阿爹，他也浑身不松活，于是他岔开话题问道：“所以阿爹，这一次三难之中，出现那些鬼的事情，就那么算了么？”
大端公：“算了？哪里能算了。
我不是正处理解决着么！
我叫你做的事情，你做得如何了？
一件一件来，第一件事情！”
大端公对小端公说道：“我叫你收集的发愿心，你收集的如何了？”
小端公说道：“相差不离，阿爹你看。”
小端公站起来，从房间转了进去。
须臾之后，又从屋子之中转了出来，手里头拿了一卷黄丝卷轴。
他小心地将八仙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将这卷轴徐徐打开，露出来了里面的手抄心经。
小端公说道：“这是一位虔诚居士的笔迹，并且阿爹你看——”
他将这卷轴一翻开，叫阿爹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上面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名字，一个指印！
还不止这一卷经文卷轴。
除了这一卷经文卷轴，小端公还说道：“我已经叫人出去，收集百衲衣。
有会写字的，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上面，不会写字的，就是在这百衲衣的布上，按下了手印。
并且每得一个，都须得念一句阿弥陀佛。
为此，我散出去不少散米和铜钱。
这都是发愿心的东西。
阿爹，你看我准备的这些如何？”
大端公说道：“还成，没有像是八百个铜钱串一串——不成一吊，别嫌弃你老子话多。
这一次请来的菩萨，非同小可。
要是你真成了这一次发愿心的发起人，所得好处，不可量数！
这发愿心的东西，这一卷，是要烧下去，烧在了佛、菩萨前。
至于这百衲衣，是要捐献挂上去，日久之后，更得福报。
这建庙的泼天福报，你阿爹不要，但是都要落在你的身上。
至于建庙完成之后的福报，阿爹倒是也想要。
但这啊，就是三岁的娃子穿十岁的衣——痴心妄想。
那建庙、压制的功德，也有旁人看上了哩。
并且这一次建庙——”
大端公说道：“不过这一次建庙，危机重重。
这破土的人，有些讲究！
怕不是先要给地爷，送几个生人进去！先填饱了当地头的地爷爷，再奢耗几个破土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