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端公闻言,心生不忍,踌躇再三,终究还是大着胆子对阿爹说道:“阿爹,难道我们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就不能不打生桩?”
大端公闻言,勃然大怒,连连说道:“放屁!放屁!臭不可闻!
你个龟儿!
谁教你建观音庙要打生桩的?
是这一回,先是会有马帮的驮马,带回来了高人和佛像。
随后,到了时日,高人和驮马会从安平出发,将佛像,护持到了地方。
这一路之上,不得出现差错,所以要提前做准备。
迁坟挪窝,走树躲鸟,横过三渠三道,在这过程之中,就算是你阿爹动手,恐怕也会死几个人。
这几个人的性命,就当是贡给地爷了。
这算是个鸟的打生桩?
再者,建庙的地方,是玄武倾颓、地可出血的凶地。
破坟匠人,也不见得这一次能破得这地方安生!不要说是本村寨的这四个搓鸟,就算是其余大庄、大堂的人,也难以胜任!
谁知道这种地方,下面会有甚么怪物!
你既然这么想,那蒋大善人,我也给你一个机会。你有善心,你是菩萨,以后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你来做主,好不好?
你做我阿爹,我做你大儿,好不好?”
说罢,大端公还真个从椅子上站起来,掀了一下前襟,就要对着好大儿跪下去,吓得大儿立刻说道:“阿爹,阿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上前想要扶起来阿爹,大端公蹲下去的动作就立刻停下,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蓄力一脚,顺势对着儿子屁股上来了一下,说道:“既然不愿意做我阿爹,那就去办你的事情去。
我再给你说一遍。
手艺行当,手艺吃饭。
你去帐房,支使了一封银子,用我的名义,去找李老大。
看他收不收这一封银子。
要是敢吃这一封银子,那要是吃撑了送命,也是他咎由自取。
要是不拿,这一次就算是他这些年行善积德,我也给你一个面子,不逼迫他干活,你要是再说话,我就改了主意,就叫那李老大和他的那几个没用搓鸟,和我一起去破坟!
都死,死了干净!”
小端公看着起了火气的阿爹,顿时不敢再说话,转身就走,大端公继续在他背后,幽幽说道:“这世道,莫有金刚钻,就不揽瓷器活。
五十两银子的活计,他心里知道是甚么情势!
你再直言告诉他,这一次修庙的时日,就是观音菩萨的出家日。
这一次修庙的地点,就是过了山毛岭,一路朝着安通山走,走的是大路,但是路上,危机也不少。
将所有凶险地面,都破除的干净,也不是一锄头的事情。
到了真正建庙的地方,我也不用他们。
他们的命,还不足以填在那里。
贱命不填宝地!
后头的破坟,还有其它庄子的人做!”
小端公听到阿爹没声音了,回头去看,忽然就飞出来一双鞋,差点打在了他的头上,伴随着阿爹一声“快滚”,小端公跑得飞快。
大端公坐在远处,看着小端公的背影,这才自言自语:“光看着别人的性命,你怎么不看这安平寨上下百姓的性命?
要是这瘟疫出来,惹来了瘟鬼,这上下多少条命,都得没在这里!
死几个人算甚么?
你我不死,大多数人不死,岂不都是好处!
只要这观音能压住了地脉,有甚么不值的?”
不过这些,小端公都听不到了,他光知道,这一次建庙的缘故,也和家里出现的黑屋子,病太岁有关。
至于父子二人说的李老大,自然是本地大师兄了,因为没有立下堂口,也没有自己再开一座庄子的缘故。
安平寨的破坟匠人,旁人大约都是直呼其名。
不叫庄、堂相称。
小端公凑了五十两银子,封了一封,放在了驮马的背上。又放上些别的礼物遮掩,牵着马匹,也无须多远,就从中街来到了小院。
只是小院前头,大门洞开。
小端公牵着马儿,直接走了进去。
就见到了里头正在喝茶的二师兄。
告知了来意之后,二师兄郭阿贵就看到小端公将那五十两散碎银两,从驮马背上放了下来,放在了桌子。
听到这包裹落在桌子上的声音,再看到这包裹的大小形状。
就算是贪如郭阿贵,心中也权衡起来。
二师兄郭阿贵虚虚伸手,对小端公说道:“蒋端公,这些银子是——”
小端公伸长脖子寻大师兄,没见,于是一边看一边说道:“这就是这一次,我们请你们做活的工价。
这是一把子付的银钱!
五十两银,要是你们能成,不分前后,这五十两我就不拿回去了!”
郭阿贵:“五十两!”
如此之多?
就算是在郭家庄,五十两的活计,也算是大活计了,何况是在此处?
在安平寨,这种个地方,甚么活计,能值五十两?
后院许峰听到了声音,也从后院走了出来。
先看到了桌子上那青色包裹,不算成色——也看不到成色,五十两银的话。
许峰:“二师兄,请坐,小端公,饮茶。
贵客到来,招待不周。”
许峰将茶端了过来,整个过程之中,二师兄没有贸然开口,而是坐下,等待许峰过来。
直到许峰过来,也坐了,二师兄方才看向了许峰。
许峰对着二师兄微微颔首,二师兄转头看着小端公吗,说道:“敢问蒋端公,这五十两银子的工价,是要我们怎么一个破坟方法?”
小端公看了一眼二师兄和许峰,说道:“这我还是等一个能做主的人过来,一把子说清楚罢了,也不需说二遍话。”
许峰说道:“也好,是我莽撞了,二师兄,大师兄去哪里了?”
二师兄:“我出去找找,你先坐。”
他对着小端公告罪一声,就从这里走了出去,留下来许峰和小端公。
二人坐定,许峰也不看那银钱——虽然他现在很穷,但是这些许金银,许峰也并不放在心上。
许峰也拿起来了茶,旁敲侧击,随意问道:“上一次相见蒋端公,还是在傩坛之中。
如今一看,小端公风采依旧。
我其实有一件事情,有些稀奇哩。
就是捐善德,迎观音的这件好事。
这一次我们破坟,是否和打算新建的观音庙有关系?”
小端公也不隐瞒,他说道:“是,不过这一次,佛像有灵,所以魔障必多——”
他努力旁敲侧击,希望这四人不接应这个活计。
说道:“所以,这一路上,是要你们一路破坟出去,过山毛岭,再过亡人沟,地方都快过了千方寨,接近于安通山!
一路之上,都要动土。
不拘次数,到地为止!
这银子,如此之下,其实也着实不多了。”
许峰听到这里,不但未曾有退缩之意,反而是被激起来了兴趣——这般来说,却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连绵,凶险,一路扛得住,一路锻炼了过去,死则无须怕死,就是可能有难,但是不多。
观地眼,合该受此锤炼,要是真如九九十八一难,那却也最好,锤炼的他这观地眼神通,真如上头所说,“金仙顶门一只眼,五眼通神识无限”,锤炼的这眼睛,和神识一般,岂不妙哉?
一念至此,许峰故意又问了另外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那不知道这一次迎请的,是哪一位观音菩萨?”
小端公说道:“这一次要迎请的,是从北边来的施药观音!
三十三观音之一,极其灵验。”
许峰装作诧异,说道:“竟然是施药观音?当真是慈悲,慈悲!
那耗糜不少罢?”
说到了这里,后头的却不甚重要了,许峰东拉西扯,心里却彻底有数。
游戏提醒的那一道瘟疫,和端公傩坛一定有关。
至少傩坛是知情的,因为施药观音,就是用以防治瘟疫的观世音的化身之一,或者说,她最为著名的事迹,就是防治瘟疫。
但是县志·五行志中,没有对于端公傩坛的描述,只有任公和异人、高道的故事,所以,当瘟疫来临,是傩坛也中招,一行人死了。
还是春秋笔法,傩坛在整个过程之中极其低调,不值一提?
就如此扯了三两句,许峰想要从小端公嘴巴之中打听出来消息,小端公虽然不能说是口中之事,无缺无漏,但是也只是叫许峰看到了端倪。
如是,过了半晌,二师兄寻得大师兄回来。
大师兄看到这五十两银子,不听缘由,就要回绝,但是看到许峰站在小端公的背后,微微摇头。
于是拒绝的话语,也都塞在了嗓子眼下面。
不再能吐。
他只好拖延说道:“这——我还须得再思索一二。
这样,今日晚上,我给你答复。”
小端公:“你?”
他大蹙眉,打量着大师兄,满目不解。
他原本认识的李老大——大师兄,遇见此事,他一定会一口回绝,可是现在,他竟然没有将话说死,故而小端公立刻将话说的清楚明白,甚至都有些危言耸听的意思了。
就是希望这些人能知难而退。
但是看到小师弟依旧摇头,大师兄咬牙还是表示自己再想想。
不得已之下,小端公有些失望的说道:“那好罢,到了晚上,你给我回复。
这银子,我就不拿走了。
要是你想明白了,就来傩坛见我罢!”
就此,小端公前脚离开,后脚,大师兄就掩住了门,反拴之后,看着许峰。
大师兄低声说道:“你疯了?这钱,我们若是得来了,那就真的是有命拿没命花。
你摇头回绝,到底想要做甚么?”
许峰平静看着大师兄。
那安稳平静的样子,叫大师兄也稍微安宁了下来,许峰说道:“莫要着急。
大师兄,不是还少了三师兄么。
不如这样,我们等着他归来之后,再一起做打算。”
大师兄看着许峰,无外人在,许峰直接对着二师兄说道:“二师兄,还要劳烦你再去找三师兄。”
二师兄郭阿贵闻言,说道:“好,稍等片刻!”
看到此幕,大师兄也再度看了一眼许峰,一言不发,等到了二师兄回来,四个人亦不去正堂。
都坐在院子里头。
四个人坐在了地上,拿了一根树枝,旁边就是牲口圈。许峰简短将事情说了一遍,又直接开口说道:“我想要听听大家的想法。”
叫大师兄没有想到的是。
他原以为,听到了这话,第一个跳起来的应该是三师弟。
但孰料,三师弟听罢了这话,竟然还是坐着的。
只不过是看着小师弟,说道:“那你的想法是什么哩?”
许峰说道:“我的想法也很简单,那就是这一件事情,我要去——
可几位师兄,无须过去,这一趟,我去能成,就一定能成,不能成,各位师兄过去,也一定成不得。
这一路之上过去,固然凶险,但是那也是五十两银子。
且,人这一生,总是须得做些什么的,这一路过去,了不得我殒命于此。
但是事情成了,还是须得大师兄拿主意。
毕竟我们到现在,虽然还不成大的堂口、庄子,但是有一点是一定的。
那就是我们是一伙人。
一伙人,必然是共用了一个头,一个脸面。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须得大师兄出面,我去破坟锄地,大师兄无须担心其余,我愿意做了这团队之中的手。”
许峰言语诚恳,大师兄听到这话,久久不语,说道:“你决定了?”
许峰说道:“自然是决定了。”
大师兄沉声说道:“没有后悔药。”
许峰说道:“绝不后悔。”
大师兄盯着许峰,缓缓点头说道:“那好,既然你已经同意了,我相信你。
这样,我在这里做一个主。
要是你活着,这五十两银子,八二分,你得八,剩余二。
这二里头,一分是我们——要是我们也没做事,这一分再度给你。
留一分在了院子里面。
要是你没了,这五十两银子,对方要走多少,我们也没法管。
剩下来的,无论多寡,我们都托付给了你家人,如何?”
许峰:“多谢大师兄。”
事不宜迟,大师兄将银子留在了桌子上,自己出门。
就此,等到了大师兄离开,三师兄方才对着许峰说道:“你可知道,这一路之上,到底有多艰难险阻?
就我知道,至少会遇见了四关。
一是挪树,二是移魂,三是走神,四是甚么,我自己都有些不知道,所以拢共分成了四个。
亡人沟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在那里,你这个破坟匠人要是被带走,旁人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者,距离观音出家日,也不过二十余天,可能明后天,你就须得出发。
这一条路上,你就得花费了十多天。”
三师兄看着许峰,说道:“你不是一个一心求死之人,说实话罢,你的底牌在哪里?”
许峰看了一眼二师兄,说道:“二师兄。”
二师兄徐徐点头,走到了正堂,“噔噔噔”的上楼。
过了半晌,二师兄再度回来,却是从许峰的箱子之中,拿出来了压下去的法幡幡布。
三师兄看到这幡布,已经心生不可思议,就算是心中已有揣测,还是忍不住说道:“这是甚么?”
许峰不语,二师兄当着三师兄的面,徐徐展开。
露出里面的幡体。
叫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二师兄郭阿贵一边展开,一边说道:“我知道你也是吃过见过的,所以此物的真伪,你应该能看懂——”
彻底展开。
一个,自然是许峰的【道具:普告阴魂幡(破坟法幡之一)】。
另外一个,是【道具:度厄金光幡(破坟法幡之一)】
也就是“吒”的法幡体现。
整体展开就是:
【道具:度厄金光幡(破坟法幡之一)】
【品阶:中九流】
【评价:幡影中天飏,钟声下界闻,作为破坟所须的法幡之一,其具有护持自身,驱逐亡魂的作用,是为中九流,可对不祥之物,不祥之伤,产生大威慑,形成大保护】
【其形体即为法幡耐久,气禁消失,即为失效】
这两个被收起来的幡身,出现在了此处,彻底呈现在了三师兄面前。
一时之间,三师兄亦语塞。
他就此看着许峰,说道:“你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许峰未曾说话。
就此静静的看着三师兄,三师兄对着许峰拱了拱手,说道:“我愿意支持你,你须得我为你做些什么后勤上的事端?”
许峰对着二师兄和三师兄说道:“大师兄等会儿回来,我就要再去一趟地窖。
请二位师兄为我守门,可行?”
二人自然同意。
许峰看着这些银钱,又对着三师兄说道:“我知道三师兄在寨子里面,素有门路。
所以这些银钱,到时候分起来,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叫三师兄帮助。
可否?”
三师兄:“只要不是要了我的小命的事情,我都可以。”
许峰点头,他这一次入地窖,自然是为了学习第三个声音,哪怕是工作,第三个声音也可以时时琢磨。
用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