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在这会儿,关羽口中的幽州,却正笼在一股子阴云之下,
范阳张氏的血都还没干透了,仅仅不到三天,一份由幽州骑都尉公孙瓒亲自签发的榜文就传遍了州郡各地。
榜文之上,将张氏“私通黄巾,意图谋逆”的罪名罗列的清清楚楚,更还附上了一份“铁证”:
几封字迹潦草的密信,一套和黄巾的传递暗号,另还有足足好几页长的兵械囤积清单......
算是一应物证都俱全详实了,卷末还盖着幽州军事尉署那红色的大印呢。
这可就由不得人不信喽。
反正至少寻常百姓是这么想的,官服都出证据了,无可辩驳了,
这下子,一夜之间范阳张氏就从百年望族沦为了人人唾弃的叛国贼了,
你都叛国了,那你坞堡被官兵抄了,田产被缴了,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吗?有毛病吗?
可这在幽州豪门的眼里......你这套路也太眼熟了,这不是我们侵吞百姓田产时候用的法子吗?
事实?真伪?知不知道什么叫“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啊?
公孙瓒这压根儿是在警告他们所有人呢......
陈默瞧了倒是心里暗道了一声,这位怎的跟历史上一毛一样,吃相一直都这么差吗?
反正是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言。
屠夫将军,当真是个屠夫将军。
自这会儿,整个幽州表面上都是一片恭顺了。
可各大世家豪族都闭起了坞堡大门,急调家丁护院,加强守卫,
还有些士人,平时的时候嘴里总是什么清谈风骨的,这当口也都有些噤若寒蝉,不敢再议论军政了。
……
窗外,风刮着。
宴席散后这几日,刘氏族老刘元起彻夜难眠。
他和范阳张氏的家主张晏交情不算深厚,可也曾在几次郡中集会上同席饮酒。
再瞧瞧如今,那颗曾和自己推杯换盏的脑袋就挂在城门上呢,风吹雨淋的。
杀鸡儆猴。
杀张晏这只鸡...儆他刘元起这只猴!
“公孙伯圭……当真是个疯子!”刘元起自言自语着。
是,当初确实是经他刘元起的手,将“张氏疑似通敌”的消息呈报上去的。
可按他本意,就只是想借公孙瓒这把刀敲打一下同郡的豪强张家,挫其锐气,削其羽翼之类的。
他想过的结果,顶多就是公孙瓒派兵围了张氏坞堡。
逼着张家交出兵甲钱粮,再治他张晏一个治家不严之罪,叫范阳张氏从此一蹶不振。
可刘元起怎么也想不到,公孙瓒竟会这般狠绝。
连夜突袭,不留活口。
竟是将一个传承百年的士族都连根拔了起来,屠戮殆尽了!
事后,公孙瓒给出的说法是“乱世用重典,当以雷霆之势,肃清奸邪”。
可……刘元起心中一片冰凉,幽州这还没大乱呢啊!
黄巾主力远在冀州,边境的鲜卑也都暂时不敢妄动。
这所谓的乱到底乱在哪儿了啊?还是说他公孙瓒自己要作乱啊?
可无论心里怎么腹诽,一想到那夜冲天而起的火光,一想到那支银色洪流般的白甲骑军......
刘元起就感到一阵极深的无力。
张氏经营数代的坞堡尚都在一夜间化为了焦土。
他们这些护卫力量更弱的家族,又如何能抵挡?
讲道理?瞧瞧张家?刀架脖子上了谁还跟你讲理?
刘元起心中终于明白了些,公孙瓒这饿狼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入主幽州了,指望他发善心是不可能的,
要想自保,唯有自己手中也握有一支能战,也敢战的力量,
思来想去,他的脑海里最终还是想起来了自家那个名声渐起的远房子侄,
刘备,刘玄德。
这人出身是微末了些,有汉室宗亲之名就是有了天然的旗帜,
然后他前阵子又以区区几十步卒,在关外大破了鲜卑游骑,斩首三十余,证明也颇有些军事才能。
接着......又是“替天行道”,去截杀了张氏嫡子张炬,说明这人手段果决,做事不拖泥带水。
最重要的是,他对刘氏族人来说.....
是自己人啊!
……
几天后,刘氏宗族的祠堂之内,红烛又高燃了起来,暖意融融,
刘元起亲自设下了宴,以宗族家主的最高礼节,将刘备与陈默迎至了首席。
这一回,张飞都被许了可以携佩刀入席,和二人并坐。
士族将规矩当命看,祠堂里带刀这是殊荣了。
温酒的酸糟味里,席间吃着,突然咀嚼声停了下来。
啪的,耳杯放回在案子上,却是刘元起站起了身。
他的脸庞绷得严肃了些,注视着刘备:
“玄德贤侄忠义可嘉,破贼有功,实是我刘氏之光也。”
刘元起叹了一声:
“可当下幽州不靖,黄巾贼在南,鲜卑胡在北,民众多艰难啊!”
他笑望向了四周,拱了一圈手:
“老朽和郡中各个族的几个家主也商量过了,愿意一起推举贤侄作为‘剿匪护乡都尉’,
协同各族招募些乡勇,以靖地方祸乱。”
旁边的几案后,一个人立马就站了过来:
“刘公之言甚是!叫玄德做这护乡都尉,又请陈默义士作军佐,何忧乡里不宁啊?”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称善,言辞恳切,像是真是为了幽州百姓的安危着想。
听着这话,陈默也是低笑一声。
演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唱的跟真的似的......
“剿匪护乡都尉”这名号听起来倒是威风,实际上就只是个唬人的由头,
公孙瓒那种骑都尉可是由朝廷正式任命,官秩高达‘比二千石’级别的。
这什么剿匪杂毛都尉......一个不上官府名册的虚衔罢了,朝廷俸禄都没有一毛,白打工不给钱。
可它所带来的实权,却都是刘氏义军眼下最想要的东西:
能在本县之内名正言顺的划地屯田,招募兵马,设下防务。
这些老狐狸打的算盘,陈默瞧得一清二楚,
表面上拥立了刘备护乡保民,就是想叫刘备当一堵墙,挡在他们和公孙瓒中间儿罢了。
对,还有就是可以上报给太守,说我们要剿匪护乡,能光明正大地官府库房里要点钱粮出来,
然后再层层盘剥,将大头分润了去,再分给护乡义军一点儿残羹冷饭,
这一切,只看豪族们打算怎么做而已。
刘备显然也能瞧出其中的盘算,可还有整理衣衫站起了身来,对着刘元起和在座众人恭谨一礼,
“备,德薄能鲜,蒙诸位宗亲父老错爱,敢不效死力!”
这,本就是陈默的计划之一。
他知道历史。
乱世就要来了,要的就是能合法聚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