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日后,阳光炽热,把操练场的黄土都烤得干巴巴的。
“呸!”
一口浓痰砸在队伍前。
操训的队伍里,名叫王六的壮汉把他那大粗脖子一梗,翻转着眼白,嘴巴里嘟嘟囔囔的骂了句娘。
他本是个河东的漕卒出身,一身的横肉,在流民堆当中一向都似是个煞神一般。
他膀子一横,狠捣了两下身边骨瘦如柴的同伴,又人群里拱了句火:
“瞎练个鸟!大伙儿就是来混两口饭吃,真拿咱当牲口使唤了?”
他这一发牢骚,人群里当即就一阵嗡嗡的声音,带着汗臭气息的骚动声音逐渐扩散而出。
一群刚爬出死人堆的饥民,这两天一经吃饱,刺头就冒出来了。
陈默立在远处,眼神冰冷的越过一片灰扑扑的脑袋,紧盯着王六那张嚣张的脸。
立威的活靶子,自己送上门了。
另一边,王六嘴里还在叽里咕噜的骂着:
“练这些花架子有甚鸟用?
俺们是来种田吃饭的,又不是来当兵卖命的!”
陈默听闻,不怒反笑,
他缓步走到王六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你说的有道理,既然不想当兵,那也便不必吃军粮了,
从明日起,你的那份口粮,由你身边的弟兄代领,
你且自去种你的田,自去寻粮吃饭。”
王六顿时傻了眼,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力气和在流民中的地位,这年轻的“二当家”会给他几分礼遇,升他当个小官做做,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留情面。
断粮,在这年头,不就等于要他的命?!
愣了半晌,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二公饶命!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军中何来什么大公二公?吾乃护乡讨贼军佐。”陈默淡淡道:
“跪地求饶又有何用?我这里不看眼泪,只看行动,
若真知错,就给我一个证明你愿听军令的法子。”
他指向营地旁一堆用来修筑壁垒的基石,每一块都有近百斤重,
“看到那些石头了吗?十块,一炊时之内搬到那边墙基下。
搬完了,今晚的晚饭多你半块肉干,
搬不完,自己滚出营地。”
听到了这番话语的众人,皆感觉这仅仅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哪知陈默竟真的让周沧点起了一炷香,当众计时,
王六为了活命,亦或是那半块肉干,也算是爆发出了全部潜力,
他拼上性命,一次次的将沉重的石块扛起,又放下,
等王六哼哧哼哧的放下最后那块石头时,他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被汗水浸透,软瘫在了泥地上。
陈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亲自将一块烤的焦香流油的肉干递到他手中,
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
“记住,我的规矩很简单,
在这里,服从命令,便有饭吃,有肉吃!
违抗命令,那就给我滚蛋!”
在场的所有流民,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了纪律所发挥出来的力量,
此后,营中再无人敢于怠慢操练,也再无人质疑陈默的任何一条命令。
几日后,田地开垦初见成效,营中秩序井然,渐趋安稳,
刘备夜里巡视营地,看着篝火旁老人妇孺脸上渐渐出现的安稳神情,不由对身边的陈默感慨道:
“短短数日,三百流民竟真能初具军容,此皆子诚之功也。”
陈默笑了笑,诚恳道:“大哥此言差矣,
仁者安民,智者使民,
主将有仁义之心,便是这支队伍的根,
我所做的,不过是助其生芽发叶罢了,
若无大哥这面仁义之旗,我的计策终究也只是无根权术,难得人心。”
刘备闻言,却是连连摇头:“若无子诚,吾纵有仁义之心,亦不过是盲人夜行,不知前路。”
二人相视一笑,志同道合,皆是心潮澎湃,壮志满怀。
只不过,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这般安稳的日子注定是过不长久的。
几日后,一骑快马自涿县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最新消息:
由公孙瓒亲自举荐的新任涿县典吏“季玄”,今日已抵达县城,
且将于三日后,亲临屯田驻地巡查,
刘备听闻,眉头微蹙道:“此人既是奉公孙伯圭之命而来,恐是来者不善。”
陈默点头同意道:“主要是来的太快,也太急了,必有所图。
此人前来,或是为做眼线,或是为行试探,
我们如今根基未稳,若稍显山露水,恐怕会引火上身。”
“那还等什么!”张飞在一旁听的心烦,冷哼一声道:
“管他什么东西!若是敢来找茬,俺一矛戳了便是!”
陈默摇了摇头:“三弟,杀一个典吏容易,但向派他前来的公孙瓒解释就难了,
杀之,是坐实了我们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是为叛,
不杀,又恐处处受其掣肘,是为缚。
我们只能让他来,让他看,然后让他自己回去告诉公孙瓒:‘此地并无野心,也无叛意’。”
刘备闻言,恍然点头。
前些日子陈默便吩咐下了命令,叫人去修筑营地的土墙,
并且还把营地大旗从刘氏义军的名号,改换成为了“屯田守备”,以此刻意显出民垦自救,而非军屯备战的样貌。
而后他又当即下令,让所有流民自明日起不必再操练,全部下地耕作,
妇孺提篮送水,男子挥锄垦地,务必要做出一副百姓为活命而奋力求生的景象,
甚至他还命周沧寻来木匠,这些天连夜制作了数十把简易木犁,在犁身上用朱砂写上“刘氏宗族赠”的字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既是为了让那位新来的季典吏能够安安心心的,
做戏,就得做个全套。
……
夜深了,
近几日,南边的天空上,似是总有一道道暗红色的光芒亮起。
在天际的轮廓之下,像是跳跃的火光,正在一点一点的朝着幽州这边蔓延而来。
那......是冀州的方向吧?
是张宝的黄巾主力......所在的方向。
陈默将目光收了回去,身下坐着根营帐外的粗粝木桩,桩子的边沿硌得他大腿一阵麻意。
这边的晚风,还带着那股清新的味道,篝火噼啪的,发出脆脆的声响。
在火光的另一侧,流民们四仰八叉的躺卧着,睡得沉沉的。
偶尔有几个孩子吧嗒着嘴巴,翻动一下身子,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不知道什么梦话。
空气里,一股子汗酸的味道,泥腥翻新的味道......都是真真切切的,人的味道。
太真实了。
要不是眼前正在一跳一跳的闪着幽蓝荧光,陈默几乎都快要把这里当成了现实。
「主线分支已触发:“涿郡屯田(隐藏)”」
「当前名望值:+200」
「涿郡区域NPC态度变更为:敬畏/信赖」
「获得新称号:破局者」
漆黑的夜里,陈默的视线越过沉睡的人们,再度看向天际。
要是,南边那团黄天的邪火,能晚一点再烧掠过来......
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