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
春雨砸在烂泥里,发出吧嗒吧嗒的碎响。
陈默一脚从泥里踩了过去,寒风挟着水汽朝脸上直扑而来。
天色半黑不亮的,
陈默带着几个亲卫,又绕过了一座刚搭起来的土窝棚。
火光昏黄,从门缝里漏出来,
王家阿婆佝偻着,手里端了个豁了口的陶碗,
自己碗底的粟米粥也剩的不多,可还是被她小心翼翼的拨出了一半,递给旁边一双脏乎乎的小手。
隔壁这孤儿刚死了爹娘,大家活得都不容易......
老太太脚下迈着碎步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的:
“子诚先生说了,营中皆为一家,有余者当济不足,这都是咱营里的规矩。”
不远处的墙根底下蹲着个年轻的新兵,手里拽着根破麻绳,正补着自己草鞋上的洞。
可嘴里,却还神经质般的嘟囔着什么,凑近了才听出是几个生涩的发音:
“仁、义、礼、智、信……”
那新兵突的停住手,黑糊糊的脸上咧出一个笑:
“总算是都给认全了。”
雨落得越发密集,沿着茅草搭建的屋檐流淌而下,在泥地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坑。
李二狗一家子缩在屋里,身下坐的是土炕,干爽温热。
二狗的大手老茧横生,倒正搓着儿子那双小手上的冻疮,
粗壮的汉子一边搓着,一边念着,声音像是梦呓似的:
“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俺这辈子,头一回下雨天能睡上一个热乎炕头......”
“二狗叔!”
隔壁土墙后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女童咧着嘴,笑得骄傲极了:
“二狗叔!陈先生说明年开春就教我们写自己的名字!
他还夸我字写得好呢!”
火光,雨声,絮语。
陈默将脚步停了下来,刘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的身旁。
雨夜笼罩之中,刘备的目光一个个的,扫过那些亮着暖色光芒的泥屋。
良久,声音沙哑道:
“吾观营中气象,已远胜寻常郡县了。”
而就在他们营地五里之外,季玄所辖的县兵营地,却是另一番光景,
营里头的人又冷又饿,几十名兵士为了一锅稀得都能照见人影的糠麸粥而出言大骂,彼此之间相互推搡着厮打起来。
一名老兵直饿的前胸贴后背,望着涿西那边腾起的炊烟,低声对同伴叹道:
“你闻闻,咱们这隔着雨都能闻着......
刘都尉那边,听说连新来的流民,隔三差五都有肉汤喝......”
练兵七日后,陈默再次召集全军,
他于广场之上,让周沧正式宣布了新制:
“全军行月度考核,三月一比武!
优者,官升一级,饷银加半!
怠者,降为后勤,逐出战兵之列!”
此制一出,全营震动,
所有士卒都明白了,
在这里,只要你肯下力气操练,就有机会出人头地,
若敢偷奸耍滑,必被无情淘汰!
周沧在军前将条令朗声念完,三百兵卒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诺!”
就在此时,周沧话锋一转,禀报道:
“启禀军佐!前日步兵演练之中,第五队伍长王六麾下一名士卒,名为钟九四,
其人偷懒装病,意图逃避操练,已被同伍兄弟当场指认!”
陈默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他走到那名低着头,满脸羞愧的士卒面前,当众问道:“可知罪?”
那人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蝇:“知......知罪。”
“好。”陈默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今日,却不罚你一人。”
他猛的转身,面向全营将士,厉声道:
“传我军令!钟九四所在的第五队第一伍,全伍连坐,共同受罚!
携长短兵,披甲绕营,
负重奔行十里!”
“同伍即为兄弟,当同享荣耀,共担耻辱!
此后,若有一人犯错,全伍皆罚!
若有一人立功,全伍皆赏!”
听到这话,那个犯了错误的士卒钟九四突然间猛的抬起了头,脸上满都是震惊和愧疚,
诸多神情,混在了一起,
他侧头看了看身旁四个并未犯错,却要和自己一同受罚的兄弟,再看看始终面无表情的伍长王六......
钟九四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待得当日跑完之后,他“噗通”一声跪倒在陈默面前,嚎啕大哭,一边磕头一边请求再训,
陈默只是抬了抬手,淡淡道:
“你若真知悔改,明日操练,第一个到场便可。”
第二天,天还未亮,那名叫钟九四的士卒果然第一个出现在了校场上,身形站得笔直,
三百人望着其人背影,皆肃然起敬,
在这一刻,纪律,从单纯的恐惧,开始向着一种名为“集体荣誉”的信仰悄然转变,
夜里,刘备与陈默在帐中对饮,
刘备举杯叹道:“贤弟此制,恩威并济,义军已具强兵之形矣。”
陈默放下酒杯,微笑道:“有形易,有魂难,
军魂者,信也,
你我兄弟,当以信义立军,方能得天下归心。”
半月后的一个拂晓,
砸铁声从营地的另一侧响起。
“哐!当!”
火星子四处飞溅。
铁匠铺里,一股子浓重的汗酸和焦炭的味道。
在木案正中间的位置,摆着三副刚打出的生铁疙瘩,黑不溜秋的。
老匠人眼窝深陷,眼里熬的全是血丝。
他隔空虚指着那铁马镫,正对陈默汇报道:
“官爷......依照您的图样,已经连夜赶出了三副。”
他喘了口粗气,指着最前头那副:
“这一副便是刚调校好的,正准备让人给几位将军的战马装上去......”
呼的一声。
挡风的毡帘突然被一股大力掀飞,狂风登时就灌了进来,
同时伴着的,还有外面挤进的一声长笑。
铁塔似的黑汉子大步撞进铺子,铜铃大眼死盯住木案上的铁镫。
接着,张飞一巴掌薅起了那副新马镫,转身就往外奔了去,破锣嗓子的声音逐渐远去:
“好宝贝!俺老张先试试,何须旁人动手去装!”
陈默不由失笑,摇了摇头,连忙跟了出去,
只见帐外不远处的空地上,张飞早已将战马提前备好,
他三两下将马镫挂上,随即一跃跨上马背,双脚驾轻就熟的踏入那对铁镫之中,
果然!
有了这对铁镫的支撑,原本在马背上还需时刻注意平衡的张飞,此刻身形稳如磐石,简直像是与战马融为了一体!
“哈哈哈!果真是好宝贝!”
张飞发出一声震天长笑,猛的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先是纵马在草场上疾驰,转弯,急停,一时只觉得种种动作随心所欲,酣畅淋漓!
紧接着,他更是单手持矛立马,甚至在战马高速疾驰中猛然侧身,反手挥矛向后猛刺,身形却丝毫不晃!
一时间,周遭被响动声惊醒,进而聚拢过来的士卒们彻底沸腾了,
围观众人,无不高呼“神乎其技”!
陈默负手而立,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舒了一口气,
成了,
他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身为一个文科生,他能做的也只是凭借记忆里的形状把图纸画出来,
至于这个时代的工匠能不能看懂,能不能做成,在成品出现之前,一切都是两说,
所以这几日,陈默心里其实一直颇为紧张,
还好,匠人们足够给力,
而精铁马镫的效果,也确实没让他失望,
时至午后,营中的操练声渐歇,
陈默独自一人立于营地最高处的瞭望台上,向西望去,
太行山脉横亘在视线远方。
木梯那边,忽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
周沧大步登上高台,脸色凝重。
“默哥儿,山角的岗哨那边有动静。
他猛喘了一大口气,语调发沉,
“太行山口又冒出贼人了!
这回人数翻了数倍,恐怕不是出来摸底的探子了!”
风停了一瞬。
陈默转过身来,点头道:
“我军新成,筋骨初立......
也正缺这么一场战斗来验验成色。”
……
与此同时,涿郡通往中山国的一条官道旁边。
一处临时的营地内,枯枝在火堆里爆开一声脆响。
十几个身体壮实的汉子,盘腿围坐在一起,一下又一下的磨着手里的刀。
火光晃动着,映出他们衣襟上面用暗线绣着的汝南袁氏族徽。
营地中央的马车内,一道幽蓝的半透明光屏悬浮在半空。
车内共有两人。
微弱的光芒洒落在左侧那人的面容之上,游戏名称写着「铁血兄弟会-龙骧」,排行榜第1054名。
他眉头紧皱着,手指重重的点了点屏幕上的那幅人物素描。
“虎步,你给我再看准了。”
龙骧的声音透着股狠戾,
“咱兄弟白天在涿县城外盯上的那家伙,真就是画上这人?
真就是......在汝南城砍了袁术堂弟的那个‘杀人者陈默’?”
在他旁边,排行榜第1127名的玩家「铁血兄弟会-虎步」点了点头,兴奋的道:
“错不了,龙骧哥!”
他眼底充血,满是掩不住的贪婪,
“长相我都一寸寸扒着对比过,绝对是他!
给咱提供画像的那哥们当时就在汝南城,亲眼见过这家伙,
可惜这破游戏太拟真,没法截图,那哥们只能凭记忆画了这么一张,
不过他说相似度有八九分,足够辨认了。”
龙骧注视着那幅质地粗劣的画像,
画像之中的那青年,脸上明明尚留存着未消退的稚嫩之气,可那双眼眸里的平静却叫人从心底发寒,
他不由得摇头感慨道:“汝南那一战,据说连玩家都死了不少,
现在除了咱们和报信那哥们,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了,
司徒公袁隗在南方布下了天罗地网,悬赏千金要这陈默的项上人头,
谁能想到,他竟一路跑来了这北地幽州。”
虎步在旁冷笑一声:“这小子胆子也确实大,连名字都根本没改。”
龙骧摇了摇头:
“不,这反而是他高明的地方,
谁又能想到,一个被袁家重金悬赏的通缉犯,敢这么大摇大摆的用着原名?
你想,他一个无家无业的流民,又不是什么姓氏自带权势的豪族大户,
按理来说,改名换姓,伪造个身份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这也会是正常人的想法吧?
可他偏不,
再说了,这大汉朝数千万人口,同名重姓者怕是不计其数,何其常见?
官府真要顺着名字去查,反倒是大海捞针了,
更何况现在正是黄巾贼乱,南北隔绝的时候,
他这种流民随时都能再换个新的假名,根本无从查起,
就连司徒袁公,也早就默认此人定会隐姓埋名,
所以才会责令各地官府,根本没必要在户籍和名姓上浪费时间,就只盯着黄巾军里新冒出的小头目去查。
可谁承想,反倒是让他玩了个‘灯下黑’,敢用真名在咱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的。
要是咱没有这张玩家递来的画像,还真就被他给骗过去了。”
光屏发出微光,将虎步那张贪婪的大脸照得一片幽蓝。
他咧嘴嘿嘿一笑,朝着半空中飘动着的那画像戳了戳:
“嘿,管他玩什么‘灯下黑’?
他再高明,也抵不过咱们有这玩意儿在手!
管他当初改没改名,算计了什么,现在都逃不出咱们兄弟的手掌心!”
虎步凑的更近,声音压低,继续道:
“龙骧哥你说,所以这不正是咱们兄弟的机会吗?
这线索藏的这么隐蔽,绝壁是那种最高级别的支线任务!
你想想,搭上汝南袁氏这艘四世三公的大船,别说史诗级成就,搞不好......
咱们能拿下这游戏开服以来的第一个传说级成就呢!”
嗤。
龙骧冷笑一声,眼皮微垂。
“传说级?你也想太多了,这副本里就没听说谁拿到过,
不过,一个史诗级成就,倒是板上钉钉了。”
马车的车厢之中,两人的目光陡然相碰,皆是一笑。
待到收起笑容,虎步顿了顿,皱眉道:
“可龙骧哥,这情况跟咱们预想的不太一样啊。”
他眉头拧起,点开另一份高价买来的情报,
“之前的情报不是说,这陈默只是个混在流民里的丧家之犬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那个什么刘备手下的人,
还跟着立了功,有了自己的屯田营地?”
他指着这份涿郡本地的线报,声音发紧,
“你瞅瞅这描述,营地戒备森严,兵卒操练有素,无法渗透......
这分明都已经算是军队了,
咱们就这十几号人,该咋动手啊?”
龙骧摇了摇头。
“肯定不能硬来,那纯纯的就是去送死。”
他顿了顿,突然笑道:
“但你别忘了,咱们的身份是什么?
四世三公,汝南袁氏,
我们现在扮成的,是袁家的门客,
整个幽冀两地,谁敢不给袁家几分薄面?”
一片黑暗之中,龙骧的眼底似是有锐芒划过,
“尤其是那个中山国相张纯,老家伙本就是靠着袁家的举荐,才爬上今天这个位置,
说白了,他就是袁家养在幽冀的一条看门狗!”
“我们只需亮明身份,将此事告知于他,借口‘清剿袁氏叛逆’,
你觉得,他张纯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刘备,来得罪他背后的主子吗?”
“等到了中山,咱们就去会一会这位张国相。”
“借他的兵,来杀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