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青蒙蒙的晨雾当中。
“呜——”
三长两短!
号角声悠长响起,将雾中的宁静生生的撕裂开来。
屯田的营地内刹那间就陷入了一片混乱。
先是各部伍长喝骂叫嚷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就见到三百来个汉子踹开窝棚的草帘,连跑带喘的朝着外面扑了出去。
泥水四处飞溅,伍长们扯开嗓子在后边赶着人,让众人向着广场中央汇聚过去。
一炷香,方阵已成,列在原地。
要说,这群流民十几天之前还都像是饿鬼一般,这阵子接连每天都吃上了几天饱饭,脸上也终于有了红彤彤的颜色。
更有营中军法森严,打破了他们那股子浑浑噩噩的状态。
精神抖擞!
高台上,陈默一身冷硬的皮甲,上面还沾染着露水。
接着,他挥了挥手。
“砰!砰!”
好几十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被抬到了阵前。
掀盖。
清晨时分的雾气,瞬间就被其间的那一道道寒光冲散!
箱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甲胄长刀、弯弓短戟。
安静。
方阵之中,持续传来众兵卒粗重的喘气之声。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眼馋啊!
陈默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抬手指向那些兵甲,厉声道:
“此乃先前一线天之战,与张氏坞堡府库所得,皆是百战利器!
今日,我便将它们赏予能率伍治队者!”
“我军之中,只论功勋,不问出身过往!
能治兵者,方可披此铁甲。
能带兵者,即可执此长刀!”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一阵沸腾!
“伍长冯大山,出列!”
“伍长王六,出列!”
“小队正牛满仓,出列!”
三十余名刚刚由众人推举出来的伍长,队正,依次上前,
谭青亲自为他们戴上护心镜,系紧甲胄的皮索。
张飞则满脸的红光,将一柄柄长刀递到他们手中。
每递出一柄,他都会重重的拍一下那伍长或队正的肩膀,震得对方一个趔趄,才瓮声笑道:
“好生拿着,莫丢了咱义军兄弟的脸!”
当最后一名队正披甲执刀,转身面向军阵时,下方再度爆发出欢呼之声!山呼海啸一般!
许多新募的乡勇都是平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一套完整的铁甲,
更何况,那套铁甲是穿在自己亲手推举出的头领身上。
不过只是几块铁片罢了......乡勇们眼中却泛出了某种异样的光芒。
那种从任人宰割的流民,突然变成了手握刀刃的士卒的感觉,在这一刻终于变得真实起来!
刘备站在一旁,看着军阵的士气陡然高涨,抚掌笑道:“子诚此法,恩威并施,真可令将士上下一心!”
陈默拱手一笑,回道:“大哥以仁义为本,我则以奖罚为纲。
此后,赏当有据,罚亦不赦。
如此,方成强军。”
他随即又当众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弓弩器械,由谭青登记造册,按名配发,每日操练前后必须清点入库!”
“诸多长刀短戟,由周沧统一调度,非操演,作战之时,不得擅自佩戴!”
“一切甲胄,皆需烙印编号,登记在册!
敢有私藏、偷换、损毁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这便是陈默初立的“军器三条”。
军法既立,赏罚分明。
陈默待欢呼声渐落,队列再次肃静,方对着台下厉声喝道:
“谭青何在?”
“末将在!”刚刚授甲完毕的谭青自队列左侧出列。
“周沧何在?”
“末将在!”周沧自右侧出列,声如洪钟。
“翼德何在?”
“俺在!”张飞重新扛起那杆丈八蛇矛,从队列后方大步走出,立于正中。
陈默的目光依次从三人脸上扫过,声音陡然拔高:
“传我将令!自今日起,我营中行三兵分训之法。
弓以准,步以稳,骑以冲!
三者并修,方能立我军之骨!”
“谭青!”
“在!”
“你率弓箭手一队,于北侧空地设靶,
今日之内,需校准三十步,五十步,八十步三等射距,若有毫厘之差,唯你是问!”
“周沧!”
“在!”
“你统步兵五队,于东侧抛荒地上列阵操演!
今日所练,唯‘令行禁止’四字,
有令则动,无令则站,
站不稳者,以军法论处!”
“翼德!”
“二哥,你说!”
“我知你勇冠三军,骑术无双,
营中战马二十余匹,皆交由你手!
今日,你需从三百人中,挑出五十个不怕摔,不怕死的骑兵苗子!可能办到?”
张飞闻言,豹眼一亮,
他将胸膛拍的砰砰作响,笑道:
“二哥放心!莫说五十,便是一百个,俺也给你都揪出来!”
“好!”陈默猛一挥手,“号令已下,全军开拔!擂鼓!”
“咚!咚咚!”
早已立于高台一角的数名鼓手奋力挥动鼓槌,
鼓声沉闷如雷,响彻天际。
三百乡勇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分作三路,向着不同的操演场地奔赴而去。
……
北场的弓箭操演之地,
谭青身披一套缴获的旧鹿皮甲,独自立于五十步外的草靶之前。
“射箭之道,首在心静!
汝等心中若有杂念,气息不定,即便手握强弓,亦不过是枉费力气,绝无中的之理!”
身负教官之责,素来冷峻寡言的谭青今天少有的多说了几句,
话音未落,他拈弓搭箭,动作不带半分迟滞。
只听得一声弓弦震响,一支羽箭便如流星般破空而去,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箭矢深入靶内,箭羽兀自高频率地颤抖不休,发出嗡嗡的声响。
“好!”新选出的弓箭手们齐声喝彩。
谭青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从队列中挑出三十名身手最为灵巧,眼神最为专注的士卒,组成三支“百步队”,由他亲自传授射法,
而学习射术的第一步,则是被命令原地静立。
过不多时,一名有些机灵的年轻人忍不住问道:
“教头,为何不让我们先学开弓放箭?站在这里,岂不无趣?”
谭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答道:
“先学‘立’。
根基不稳,何以开弓?身形不定,何以中的?
连站都站不稳,便想学杀人技,是为取死之道!”
于是,整整一个上午,这三十名“百步队”成员不许放一箭,只被要求练习最基础的立姿与持弓动作。
有人耐不住性子,趁谭青不注意,偷偷张弓射了一箭,
结果箭矢刚出手,另一支箭便嗖的一声从他耳边擦过,将他头顶的布巾精准射飞了出去,钉在了远处的木桩上。
那名偷射的士卒当场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此举虽狠,却在一瞬间帮谭青树立了威信,
军令,不可动摇!
日落之前,三支弓箭队已能做到五十步内齐射,箭矢多数不离草靶。
……
与此同时,东侧的抛荒地上,周沧带领的步兵队正在烈日下反复操演阵列。
“左右分!前后合!进!”
周沧手持一根粗木大棍,在队列中来回巡视,
旦凡有人踏错脚步,或是队列不整,立刻就会招来喝斥。
一名新兵许是累了,动作稍显迟缓,被周沧一棍子敲在小腿上,疼的龇牙咧嘴。
“战场之上,你退后一步,便是将你同伍兄弟的后背卖给敌人!
你慢上一息,便是拿全队人的性命开玩笑!还敢偷懒?!”
午后,陈默没有提前打招呼,亲临了步卒的操演场。
他对身边的几名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几名亲卫立刻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从侧面冲向正在行进的步兵方阵,口中大喊:
“敌袭!敌袭!”
可周沧训练下的步兵队竟能做到分毫不乱。
只听各队队正一声断喝:“合!”
左右两列士卒几乎是同一瞬间向内收缩,瞬间将那几名“溃兵”死死的夹在了阵中。
百十来柄木棍,整齐的指向中央。
陈默见此,这才面上带起笑容,点了点头道:“军阵已定,可堪一战矣。”
入夜后,他便让周沧在营前的木榜上,用朱砂写下两行大字:
“军无法纪,必为散沙,
令行禁止,方铸军魂。”
……
不过,倒也并不是每一处训练都如此顺利。
西坡的草场上,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
张飞早把那杆丈八蛇矛插在地上,急得满头大汗。
陈默找到他时,他正对着一群抱着马脖子鬼哭狼嚎的新兵怒吼喝骂:
“上马!都给俺上马再说!
是爷们不是?连个畜生都治不住?!”
可他麾下那二十来匹战马,早已被这群菜鸟折腾得暴躁不堪。
几十名被选中的骑兵苗子站在地上,看着那些或是尥蹶子,或是原地打转的战马,一个个干瞪着眼,
好不容易有几个胆大的爬上马背,不是被瞬间掀翻下来摔得满身是泥,就是死死抱着马脖子,吓得哇哇大叫。
陈默站在一旁,看的眉头直皱而起。
张飞在兄长这丢了面儿,一张黑脸憋得通红,对陈默连连抱怨道:
“二哥!你别怪俺,可这些人都他娘的不是骑马的料啊,
让他们走路比谁都快,一上马就成了软脚虾了!”
陈默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回忆了片刻,他蹲下身子,就地捡了根树枝,
紧接着,却是在泥地上画出了一个半弧形的古怪图样......
就像是个封了口的半圆环。
张飞凑过去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二哥,你画的这不就是足踏么?军中早已经都有了,
而且寻常的足踏那都是皮索做的,你画的这个……怎么还封了口?
看着又重又硬的......这要用何物所制?”
“三弟好眼力。”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身为历史系博士生的他自然知道,汉末时期也有形状像是马镫的东西,但其实只是某种皮质或绳制的软边足踏,专门给人上马的时候踩着用的。
而他画的,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双边金属马镫。
陈默笑着解释道:“寻常的皮质足踏质地太软,只能在上马时借个力,骑马的时候用不上。
而我画的这个,名叫马镫,必须用精铁打造,使其坚固难移!”
他看着张飞依旧疑惑的眼神,继续道,
“你想想,若有了这坚固铁镫,骑马之人的双脚便有了支撑,
得以人马合一,在奔驰之时便能彻底解放双手。
届时,无论是开弓放箭,还是持矛冲锋,都将如履平地!
其战力,必将倍于当世常军!”
张飞听得半信半疑,挠了挠头:“就这么个小铁环,真能有这么大用处?”
陈默笑而不言。
当夜,他便召集了流民中招揽来的几名铁匠亲信,将图纸交给他们,并详细解释了其构造与用途。
“此镫形似环,悬于马鞍两侧,
骑士只需将双脚踏于其上,便可借力稳住身形,
打制并不困难,只需几斤精铁即可。”
“只是眼下营中精铁不足,你们先倾力打造一副出来,给翼德的坐骑试用。”
匠人们领命而去。
入夜之后。
当操练的喧嚣声渐渐平息,营地另一角的简陋学棚中,却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读书之声。
陈默前些时日,便下令建立了启蒙学舍。
十几个孩童正坐在一排排小木桩上,跟着几位识字的逃亡书生,一字一句的念着。
有趣的是,在孩童中间,还混着几个主动前来学认字的年轻新兵。
他们挤在孩子堆里,人高马大的,看到陈默走进来巡视,都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陈默摇头笑笑,示意无碍:
“人若不识字,便不明事理,
不明事理,便不知何为忠义,何为军纪。”
他走到木棚前,在一块充当黑板的木板上,用炭写下了忠、信二字,让众人跟着描摹。
学棚外,
妇人们坐在月光下,一边借着烛火缝补军士们的衣衫,一边侧耳听着里面的读书声,脸上带着安然笑意,
几位老者则蹲在一旁,用小刀削着竹片,为孩子们制作竹笔......
简易归简易,能用就行。
于是,在这片破败的荒原之上,第一次响起了文明的弦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