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自然不会白白浪费这次大兴土木的机会,
趁着营地扩建,秩序重塑的契机,他立刻召集了营中所有骨干,将早已规划好的新制度付诸实施。
周沧被正式委任,担“营务司马”一职,负责掌管营中的粮草以及各项物资,还有后勤事务、登记造册等相关的事宜。
谭青为“巡营都伯”,手下带二十名老兵,负责营地内外的巡逻,警戒与军法执行。
那些最早跟随刘备,去过塞外打过鲜卑,一路厮杀过来的老卒,也都被各自提拔,任命为各队的队正。
分派完职务,陈默立刻召集所有新募乡勇,聚于营地中央的广场之上,当众宣布了新的军制:
“自今日起,我营中行伍长之制。
五人一伍,设伍长一人,
十伍为队,设队正一人。
全营共六队,由我与刘都尉,翼德亲自统辖!”
“伍长之选,交由公选,只问人心。
由各伍自行推举,谁最得人心,谁最能服众,谁便是伍长!”
“但我要告诉你们!”陈默语气肃然道,
“我授你们权,也授你们责!
伍长若是管不好手下的人,但有一人扰民偷盗,全伍连坐,同领责罚!
可若有一人奋勇杀敌,救人于危难,全伍同赏,共享功勋!”
此命令一经发布,下方的人群先是安静,紧接着便有了议论之声。
让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流民自己推选头领,这在汉代这森严的等级制度下,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不过议论归议论,最后的推选场面倒是热闹得很。
很快,一个个“土生头领”便在众人的呼声中站了出来。
有沉默寡言,但箭术精湛,能于百步之外射中飞雀的老猎户冯大山。
众人推举他的理由很简单:“跟着冯大哥,在山里就不会饿死,也不会迷路。”
有身材魁梧,一把子蛮力,却性情憨厚的前农户牛满仓。
他的婆娘是个泼辣妇人,正叉着腰得意洋洋的,替他拉着票:
“俺家这口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人实诚!有他在,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更有那位先前因操练懈怠,而被陈默惩罚过的漕卒王六。
此刻他竟也被同伍的几名漕卒兄弟向前一推,满脸通红的站在了人前。
对嘛,老百姓们公选出来的伍长,才是好伍长。
定好人选之后,这些汉子的小臂上都被陈默亲手缠上了一块简易的臂章。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你们兄弟的依靠了。”陈默拔高了声音,
“当好你们的职,也管好你们的人!”
汉子们的脸庞都涨得通红,只感觉周围的那三百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
军心,也在此刻,真真切切的拧成了一股绳。
可过了几天,隔壁又像是搞出了什么幺蛾子。
梆!梆!梆!
先是接连一阵砸桩子的声音,
两营相互交界的高坡上,几十个季玄派来的巡逻士卒大张旗鼓的扎设起了一座哨寨。
季玄特意来了一趟义军营地,笑逐颜开:
“刘都尉,陈先生,太行山盗势渐大。
刺史府乃至太守刘卫已有明令,命我派兵驻守西南山口,以防流寇北上。”
他诚恳的一拱手,
“我军兵少,便只能在此聊尽职责了。
若真有贼寇来犯,我军当首当其冲,也好护住都尉大营的后路。”
这话给刘备听的,胸膛里头一股子邪火。
最终他还是强撑着拱手:“若真如此,备感激不尽。”
护住义军的后路?不如说是卡在了我们驻地的脖子上吧?
等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挑起动乱,季玄立刻就能打着“协同防守”的幌子,带着人顺坡而下,
以上官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夺营接管!
深夜,军帐内,
陈默借着摇曳的火光,声音压低:
“大哥,观此人布防之意,应该是在等一个可以插手我们内部事务的契机。”
刘备眉头拧起:“那我们当如何应对?”
“幸而我们营地制度已立,军民分离,各司其职。”
陈默抬起眼,“只要咱们内部不出乱子,他季玄便无可乘之隙。”
而就在几天后,隔壁的县军营地也是“碰巧”出了事。
邻近义军这边的土沟旁,一只手扒了上来,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要知道,这也是因为隔壁大营一直缺粮,
终于在这晚,季玄营中一个老兵饿得双眼通红,野狗似的翻过了两营交界的土沟,摸进了刘备义军的外围伙房。
柴火堆旁,放着半桶隔夜的残粥。
老兵闻到了香气,也顾不得这粥是不是已经馊了,哆嗦着伸出了手......
结果,自然是当场被谭青带领的巡夜队擒获。
消息传开,张飞勃然大怒,提着蛇矛便冲了过来:
“他娘的!身为官兵却来偷咱们的粮?这还得了!
俺这就一矛戳死这狗东西,把尸体给他送回去!”
刘备见状,正要开口劝阻。
“三弟,且慢动手。”陈默却忽然伸手,拦住张飞。
他随即命令,将那名抖如筛糠的老兵押至营前广场,当着所有守夜士卒的面亲自问话。
那老兵早已吓的魂不附体。
他人浑身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只是跪在地上,哀声哭求:
“将军饶命!小人……小人已经几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季……季典吏那边每日只发半斗糠米,那也不是人吃的啊!
小人实在饿的受不了,这才……这才昏了头啊!”
陈默看着那双因饥饿而浑浊昏花的眼睛,心中微动。
他无言转身,亲自从伙房锅里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麦粥。
蹲下身,将碗递到老兵面前。
“吃完再说。”
老兵愣住了,随即如同饿狼一般扑了上去。
不顾滚烫,只是将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
滚烫的泪水混着麦粥,大口大口的吞下。
周围的士卒看着这一幕,都是沉默不语。
待老兵吃完,陈默才缓缓开口:
“吾等义军之中,有两条规矩。
饿者,非贼;贪者,方为贼!”
“此人饿极求生,情有可原,不罪!”
他转头看向已经了解事情缘由,却对季玄其人兀自愤愤不平的张飞,笑道:
“三弟,光生闷气又有何用?
命人再煮十桶粥,连夜送到那位典吏公的营前罢。”
张飞一愣,豹眼瞪的溜圆:
“二哥?咱们不杀这人,俺懂得情理。
可还要给他们送粥?这又是什么道理!”
“就说,刘都尉听闻邻营军士缺粮,特来慰问,共渡难关。”陈默眼角微眯,笑容意味深长。
张飞虽有万般不情愿,但对陈默的命令已是无条件服从,只得黑着脸照做。
当夜的夜幕降临时刻,十桶热乎乎的麦粥被运送到了邻营。
刹时间,对面整个县兵的营地变的嘈杂沸腾起来。
眼前足以饱腹的粮食,让百余名饥肠辘辘的县兵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朝着刘备大营的方向不住叩首。
“刘都尉仁义啊!”
“刘将军是救苦的活神仙啊!”
感激涕零的呼喊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次日清晨,季玄亲自登门。
他脸上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对着刘备深深一揖:
“都尉高义,玄,代麾下百名军士,谢过了。”
陈默站在一旁,笑着回礼道:“季典吏言重了。
典吏治县安民,我等屯田为民,皆是一心。
邻里之间,理当互助。”
一场粥恩。
自此之后,季玄手下的士卒,无人再对刘备大营有所不敬。
又是几日后,春寒渐退,田垄初绿。
但山风,依旧裹挟着来自太行山深处的冷意,扑面而来。
陈默站在营中新筑的高垒之上,双眼注视着西边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旁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沧几步跨上土墙,脸色凝重:
“军佐,一切如您所料。
最近几日,太行山口那边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影出没,行踪诡秘,似是探哨。”
陈默点了点头。
“去传令谭青,夜巡加倍。”
目光向着营地下方看去,
荒地上,已是有了大片的绿意。
农时到来,乡勇们都光着自己的膀子,汗水与泥水混在身躯之上,都正低头忙着劳作。
营地的外围,时不时有一队身着破烂软甲,手持短刀的县军士兵巡逻经过。
每每靠近刘备大营,那领头的伍长都会止住步伐,对这边恭敬的一拱手,接着就领着手下绕道离开。
自从那天晚上过去之后,季玄这本来用于监视的临边哨寨,现如今......实则已成虚设。
但暗处的蝇营狗苟根本没停。
近几日,季玄那一边也又多派出了几支的巡逻队伍,而且巡逻的方向,也逐步往两个营区之间的缓冲地带靠了过来,
倒找了一个比较好听的借口,加强巡防。
入夜,春寒透骨。
刘备披着大氅找到陈默,眉心拧起:
“子诚,我看这季玄是要借防贼之名,掌控我军虚实。”
陈默望着季玄营地里那几处稀稀拉拉的火光。
“大哥且安下心来。”
他吐出一口白气,
“他想看,那便让他看罢。”
次日破晓。
一声号角自大营之中响起!
全营操演!
三百来个壮实的汉子,手里紧握着锄头、木犁、扁担,在校场之上列成方阵。
军旗被风扯得呼呼作响。
“喝——!”
怒吼之声震天动地,三百双草鞋齐齐重踩在地面之上,扬起飞尘漫天。
挥舞锄头,却如劈砍,
平端木犁,犹如突刺!
其势如金戈铁马,却分明操练的是开垦、播种、收割的农事。
五里外,高坡哨寨之上,
季玄手扶着木栏,一动不动的盯着那片翻滚着的黄尘。
不知不觉间,他远观了许久,眼中复杂难明,
最终,季玄转身离去,无声感叹:
“练兵于农,藏兵于民……
此人治军,颇有古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