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下。
“吱呀——吱呀——”
生牛皮的绳索晃荡着,绑着牛角帽挂在半空,瘆人的响着。
浅月把那影子拉得歪歪斜斜,泛着阴森。
整个营地,空了。
坐骑不安地刨着土。
陈默的身后,十几名亲兵手里将弓弦紧扣着,脸色都是有些怪。
直过了好一会儿,谭青才策马贴近了过来:
“军佐,这......这什么邪门儿阵仗?”
夜风刮过,陈默身子僵着。
明白了......这回就全都明白了......他心道。
还什么,依着太守刘卫的命令进山?
利用己方防备,将行军间距刻意拉了开,
再就是那次,深夜孤军莽入了密林之中……贪功冒进?
全是饵!
季玄正好趁这拉开的距离,派人去和山里的内应接头,向太行于毒的贼众传递了路线......
就说装成了冒进的那回,还顺带着探明白了自己这支屯田军的底!
从头到尾都是他算计的一环!
可陈默却想不通。
他季玄......一个年俸不过百石的芝麻绿豆小官,敢把手伸向太行山匪?与其私通?
他哪来的胆子?!
除非背后还有人。
等等......如果他背后,真的还有别人的话......?!
季玄当初和我们分别之前说了句什么来着?陈默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那话,当时听着像是全无来由似的:
“然......若季某并非太守刘卫之人,而本就是公孙将军帐下行走,先生这封信,又当如何?”
公,孙,瓒!!!
陈默一把掉转了马头。
战马一道长嘶,猛朝着营外冲了出去。
“速速回营!传我军令......
急召备战,全军戒严!”
......
战马在官道上朝着大营的方向狂奔着。
夜风,冷的可怕。
季玄这回,下手实在是太黑了......连环毒计!
先是要借了太行贼寇来除掉刘备和自己这支不受他控制的义军势力,
将义军给除了去,公孙瓒再要掌控涿郡可就没了任何障碍。
再就是,趁这个时候引狼入室,故意放贼寇入了境,帮他们在涿郡制造一场巨大的灾祸。
如此一来,幽州豪族们人心惶惶之下,就只能投靠手里有兵的公孙瓒了,求公孙瓒来保护他们。
好家伙,到那个时候......钱粮,人望,公孙瓒一把就能赚上个盆满钵满。
最后一步,当是先造乱,再由他们自己去平乱。
等到贼寇肆虐之后,季玄与公孙瓒就能名正言顺的再度出兵了......剿贼安民嘛。
至于剿匪剿的是谁......
咋可能是早已经和他们串通一气的于毒部盟友们呢?
这不是有现成儿的吗?
吕公公,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太行山里的白雀部那几个弱小的部族正是合适当这替罪羊啊。
如此,自导自演这么一场“平乱”的大戏唱罢,
最终的功劳和地方军权,就将尽数归于公孙瓒一人之手。
“当真是好算计啊......”陈默越想越都觉得真够黑的。
等到了那会儿,贼寇入境,涿郡大乱了,
而刘备这支名义上的护乡义军,又恰在这个时候全军覆没......
那帮被吓破了胆的豪绅士族们,除了向公孙瓒求援外,再无他法。
呵,那时候他公孙瓒只要摆出一副为地方除害,为刘氏宗族复仇的姿态,就可名正言顺地对他们开口了:
“诸位乡梓,尔等求我公孙瓒出兵,以扫清太行贼寇,又以......为不幸遇难的刘玄德都尉复仇,
这当是天经地义之事啊。
只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我营中军备也不宽裕,咱也没个余粮啊,这笔费用总不能让伯圭我一人承担吧?”
大义在我公孙瓒这儿,再者说这不是你们求着我帮你们嘛?我是来救苦救难的啊。
等到那时候,本地豪族们怕是被卖了还得替他数钱,将钱粮乖乖的双手奉上,请他公孙瓒来接管地方防务了。
“这汉末诸侯,果真是官贼一体......”
这帮当官儿的,一个个的心真脏啊!思绪至此,陈默心中恨意更甚。
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吃痛,更加速朝着大营奔去!
可就在此时,远处群山方向,也忽的传来一阵号角声,低沉悠长。
“呜——呜——”
是山贼的集结号!陈默抬起了头。
却瞧见太行山那黑暗的轮廓下,正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山腰处浮现了出来,
这些火光汇成一条长龙,正蜿蜒着,向着山下慢慢移动着。
他们,来了!
一行数十骑如狂风卷入主营。
陈默翻身下马,一把推开尚在营门旁边发愣的值夜哨兵。
亲自夺过鼓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鼓心狠狠的砸了下去!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急促如雷,登时惊醒了所有正在熟睡中的士卒。
刘备几乎是第一个披甲而出,见是陈默,忙问道:
“子诚,方才那阵角声有异,不似我军哨探......”
他登时反应了过来,“是有敌来袭?!”
“太行贼寇主力北上,已至十里之外!”陈默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听了这话,刘备怔在原地。
来不及过多解释了......
陈默当即对身旁的亲兵道:“点起所有火把!给我朝着营外照!”
几十名亲兵立刻行动,
顷刻间,上百支火把燃起。
营地里有了点光亮出来,本是能压一压夜里人的胆怯......
可火光一照,众人却瞧见营地外围的山谷与树影之间,不知何时也已经出现了成百上千的火把光点。
密密麻麻,闪烁之间,正从四面八方逼近而来!
仅是这太行贼的先头部队,人数之众,便已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太瞧得起我们了......陈默却听到耳边一声响。
“贼子!来的好!”张飞早已提着丈八蛇矛冲了出来,
他豹眼睁的滚圆,“二哥,大哥!且让俺去会会他们!”
“翼德,回来!休要拼一时之勇!”陈默伸出手一把拦住了他,
“此战,全营三百袍泽,家眷老小,性命皆系于你我之手!”
营中尚有数百老弱妇孺,
而能战的三百余名屯兵,又大多是放下锄头不过半月的农民。
对面,可是几十倍于己,凶名在外的太行于毒部贼众!
怎么想都不可能打得过......
陈默抬起了眼扫过了整个营地。
“传我令!”他突然开了口道,“全军分为五队!谭青!”
“末将在!”
“你统百步队弓手,退守营地后方高地!周沧!”
“在!”
“你领三队步卒,以粮车为壁,结阵于营地左翼!翼德!”
“二哥,俺在!”
“你统麾下最精锐的十余名老兵,镇守中军,为全军预备!任何人不得冒进!”
时间来不及了,只能依着营地现有的地形简单布防一下儿了......陈默心道,不过还好营地外围早就在搭营的时候提前做了防备。
最外面一圈儿早已经备下了半环形的浅沟,里头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士卒们用最快的速度,将浇上油脂的草束堆满沟前,作为临时的障碍。
营地侧翼,几十辆运粮的大车被横着连接而起,形成了一道临时壁垒,
又恰好在火光下投出大片阴影,能为后方的弓箭阵地提供着些掩护。
十几名亲兵骑队则被陈默派了出去,却只是伪装成了游骑。
命令只有一个,手里拿着火把去营地外围的山坡上频频驰骋,虚张声势,
意图制造出营中尚有援军的假象。
可做完这一切布置,陈默的脸上却还是绷着。
远处的火龙,越来越近了......
“......不过皆是权宜之计啊。”
陈默心道:
“此战能守到天亮,我们就算是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