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音沉重,在官道之上远远的荡开。
陈默站在原地,无声的看了良久。
寒风从他的领口处钻了进去,透骨的冷。
“子诚,季典吏此言......是何用意?”
刘备在旁边开了口,声音里亦是能听出凝重。
陈默眼睛只是一直盯着官道那空荡荡的另一端,
久久,未发一言。
……
夜深。屯田大营。
山风悄然钻进中军的营帐里,吹得案台上的烛火蓦地一闪。
陈默才刚刚坐下,白天季玄那暗藏机锋的话语,令他至今未能想的透彻。
“滴滴滴滴——!”
脑中陡然响起连续的蜂鸣声。
陈默心神一动,眼前,半透明的光频就此弹开。
公频,群聊,私信竟是全在嗡嗡闪烁着,抖动着。
尤其是世界公频的聊天框里,
一张截图被暂时置顶在了最中央,似是以某种洪流的特殊道具所记录。
其上,画面十分的昏暗,
图里的山道泥泞不堪,似是遍布着暗红色的血洼,
地面之上,更满满当当的全是残肢断臂。
紧接着,又是一张排行榜的截图出现在公频当中。
三个显眼的ID,包括“神话-王灵官”、“神话-邓天君”、“神话-马元帅”在内的千名顶尖玩家......
他们的个人信息面板,全都变成了灰色。
封档的灰色。
意味着......该玩家已经死亡。
三名神话顶尖玩家,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时毙命?!
公频内,文字早就开始了疯狂刷屏:
「九原浪人」:“卧槽?!这谁干的啊?真疯了吗?敢动神话公会的直属精锐?!”
「一刀一个小朋友」:“消息确认了!大概率就是‘龙骧’和‘虎步’那两个疯子带队干的!”
「脸滚键盘」:“我刚去排行榜看了,龙骧和虎步的名字已经消失了!
所以他们是踩着王灵官三个人的尸体冲进了前一千,然后直接就隐藏排名了?”
「躺平等死的卡皮巴拉」:“完犊子,这下倒是死无对证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楼上的,还要什么证据不证据的?
神话这种级别的公会动手报仇,还需要证据吗?”
「洛阳铲」:“这下北边的天可真要塌了!神话那可是出了名的护短啊,
铁血疯狗们这下是捅了马蜂窝了......不对,这么一说,怕是整个冀州都要打成一锅粥了?!”
「该治脑子了兄弟」:“牛哔!打起来!打起来!”
陈默同样点开了那张血肉模糊的截图,视线停留了片刻。
龙骧和虎步,龙虎兄弟......
前些天他才刚在群里听过这二位的名号,今天就已经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了?
他顺手切进无名群里。
刚一点进去,就看到「中原老白」也正在小群里刷着屏。
「中原老白」:“我靠!兄弟们都出来看大新闻没?
神话的人被屠了!全死光了!铁血那俩疯子真的杀疯了啊!”
「颍川书生」:“这下好了,神话在榜上一下子空出三个位子,铁血那俩疯子正好顶上去,
再加上神话肯定会后续报复,排行榜前一千名怕是又要来一波大洗牌了!”
「烽火残阳」:“啧,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颍川书生」:“老烽火你一天天的,不要总代入感这么强成不......”
一向清冷的「秋水清酿」也少见的出言警示了一句。
「秋水清酿」:“诸位,冀州北境可能要出大乱子,大家小心行事。”
「偷吃小鱼干」:“那张现场截图......真的好血腥。[瑟瑟发抖],[瑟瑟发抖]。”
世界频道带来的恐慌,还在发酵。
突然,一条极突兀的信息出现在了群内的聊天框之中。
一个灰暗许久的头像亮起。
「摆渡人」:“@沧州赵玖,多谢赵兄出手相救,
白雀部上下,永铭此恩!”
整个群聊,当即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讨论全都停了下来。
又是......长达数秒的死寂。
下一刻,所有的重点都汇聚向了陈默的身上!
「烽火残阳」:“卧槽?!摆渡兄?!你......你还活着?
你从于毒部的包围圈里杀出来了?!”
「中原老白」也几乎是秒回,打出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我的天!摆渡兄你真的活下来了?!赵玖老哥真把你给捞出来了?!
这......你这人情可欠大了去了!”
「颍川书生」:“我就说赵玖兄深不可测!于毒啊,那可是太行山里有名的大寇,手底下部众都是上万计的,
能从他们手里救人,这手段简直通了天了!”
「秋水清酿」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可喜可贺,平安是福。”
面对群里瞬间爆发的恭维与惊叹,陈默没有立刻回应,
他不喜欢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
片刻后,他才平平淡淡的回复了一句,
「沧州赵玖」:“能活着回来就好。”
“摆渡人”的头像闪烁了几秒,似乎在犹豫什么,
很快,陈默便收到了一个独立的私聊请求。
私聊窗口弹出,
「摆渡人」:“赵兄,大恩不言谢,我欠你一条命!
若不是你当初定下联络褚燕的妙计,又在暗中协调相助,
恐怕此刻,我早已是太行山中一具枯骨了!”
「摆渡人」:“白雀首领也亲口说了,若有机会,她定要亲自登门,向赵兄你谢此存亡之恩!
赵兄,以后但凡有任何用的上我们白雀部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等绝无二话!”
陈默摇头一笑,
根本就没有什么他的“暗中协调相助”,
他能猜到,这件事情的解决恐怕没那么简单,
说服联合只是第一步,
真正让于毒部投鼠忌器的,恐怕还是因为裹挟了黑山部,是因为褚燕本人,
黑山褚燕,也就是张燕,此人能在日后接替张牛角成为太行之主,绝非易与之辈,
他与张牛角之间,或许有着更深层次的关系,
这才迫使于毒部不敢痛下杀手,顺带着也让白雀部逃过一劫,
甚至后世有野史传,张燕很可能是张牛角的某位远房亲戚,甚至是亲外甥,
当然,这些深层的原因,陈默没必要向“摆渡人”解释,
「沧州赵玖」:“事情解决了就行,
于毒部后来如何?当真退兵撤围了?”
「摆渡人」:“退倒未退,只是发生了一件有些古怪的事:他们忽然改变了主攻方向,
我们部族本已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可谁知,几天前于毒部的大军忽然收队集结,说是要出山‘北掠’,
我们起初以为他们是要集中兵力,先去攻打实力更强的黑山部,
结果最新的探子回报,说他们......
他们竟然真的一路北上出山了。”
陈默隔空虚点的指尖,猛然一顿,
北上...出山?!
「沧州赵玖」:“他们是何时出发的?目标何处?”
「摆渡人」:“具体时日不详......但听探子说,他们的大部队,是几天前就已经出发了,
按沿路‘挂角’的方向......似乎是往幽州那边去了......”
“幽州......几天前......”
陈默的脑海中,一道电光石火轰然劈过!
那不正是季玄率领县兵,与自己在山中巡视前后的时日?!
他猛的闭上双眼,纷乱的线索在脑中飞速的串联,推演。
摆渡人所谓“挂角”一说,陈默心里清楚,
这是太行山中流传已久的古老习俗,
于毒部,毕竟也是太行山诸部之一,
后汉史书有零星记载:“太行之贼,多以牛角为号。”
山中诸部为了在混战中便于识别敌我,常将打磨过的牛角插于头盔两侧,以示勇烈,
后来,这个习俗渐渐演化,成为一种血腥的预兆:
“挂角示寇”。
贼寇大军来袭之前,其先头部队会将牛角挂在途经的道旁,村口,
这“挂角”有两重含义:
首先便是作为路标,为后续主力标明行军方向,
而另外的那一重含义,就是当做向山贼纳了贡金,交了保护费之后的平安符。
但凡挂了牛角,就证明这一家是太行贼的盟友,之后过路的贼兵也就不会再来骚扰劫掠。
所以在幽冀这两地的民间,也因此有了“见角而避”的说法。
但对周边其他的村落而言,山下有地方挂了牛角......这就是大军压境、屠刀将至的意思了!
黑暗之中,陈默蓦地站起身来,里衣已经被冷汗给湿透了。
季玄之前的种种异样......
死盯着营地周遭的巡逻路线,主动提出要去看暗哨位置......
还有那夜,不顾劝阻,执意带兵一头扎进密林深处,却精准无误的踩进了贼寇的包围圈……
冒进?还是约好了去接头的?
“望下次再见之时,先生依旧是在这涿郡之内……”
季玄临行前的轻语,尚在耳旁回响。
在这暗示什么呢!
如果于毒部真的已经北上......而且几天前就已经出发了的话!
能避开所有官军岗哨,在深山老林里给太行贼精准引路......
那个引他们前来涿郡的人……
陈默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季玄……好胆!”
砰的一声,帐帘被他粗暴的一掀而开。
陈默紧攥起长刀,迈步朝着外面的夜风中走去。
帐外,寒风像是刀子一般呼呼地刮着,吹打在脸上割的人刺痛。
守夜的谭青迎面撞上满脸杀气的陈默,心头一跳:“军佐?”
“备马!”陈默眼神里带着煞意,
“立刻点齐几十骑精锐,跟我去隔壁的县兵营!”
必须立刻拿下季玄!
“去季典吏那边?”谭青愣住了,看了眼漆黑的天色,“军佐,此刻天色已晚,恐有不妥……”
“照做!”
陈默只吐出了两个字,谭青当即不敢再多说半分,转头就去跑着传达命令。
火把撕裂夜色。
几十匹快马从营地之中冲了出来,朝着几里外的县兵营地疾驰而去。
路程不远,几乎是一下子就到了。
但是纵马行于最前的陈默,却在季玄的营盘外,忽的把战马缰绳用力一勒。
战马嘶声,扬起了前蹄。
死一般的寂静。
眼前的营盘,安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几十个火堆早就不知道灭了多久,地上满是惨白的死灰。
木栅栏的营门大开着,远处山岗上的哨卡同样是黑洞洞的一片。
整座大营,竟已成了一座空营!
“戒备!”谭青只感觉背后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当即翻身下了马,拉弓搭箭,箭簇直直的朝着黑暗深处对了过去。
陈默面色铁青,两腿用力一夹马肚子,径直穿过了那大开着的营门。
晚风拂过营地,将一个个空荡荡的帐篷门帘向上卷了起来。
忽然,陈默的视线陡然一僵。
月光斜斜地打过去,他看见,
每一座营帐门口,摇晃着的粗麻绳上,
都齐齐整整的,挂着一顶......
牛角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