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幽州,涿郡太守府,
几个军卒风尘仆仆间赶至了门前,滚鞍下了马来。
领头的那小尉捧着一卷竹简疾步冲入了府堂。
这竹简被呈上来的时候,太守刘卫正拥着大被高卧,等着侍婢奉上晨食。
再一瞧那竹简上,“西境急报”四字......
刘卫的一双老眼一下子就睁大了,哪还有半点困意,
报文展开:
“卑职刘备,陈默,领白地坞屯田义军,
于昨夜三更,奇袭太行贼于毒部平原双寨,一战功成。
焚其屋,收粮秣三千石,斩首百余级,俘贼众数十,
涿郡西境之患暂平。
谨呈。”
“什么东西?”刘卫几乎是从软榻上跳了起来,
他一把夺过了那竹简,干瘦的老手不停的直抖着。
这也实在太离谱了点儿吧?
就在前几天,他还正为公孙瓒与季玄假借募兵之权,在涿郡大肆扩张势力而忧心忡忡,一度寝食难安,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竟会有份天大功劳,从那支被他视作闲棋的......那残破义军手中传来。
“这就......这就破贼了?”
他反复翻看那份战报,口中无意识的直念叨,
“真……真破了?他们……不是前些时日刚被打了个全军覆灭,仅剩残军了吗?
本府不过月前给了他们一个空头讨寇军侯和千余虚额,竟能如此......”
堂下的几名幕僚早已经围了上来,议论了起来。
一人惊道:“要是此事属实,刘军侯与陈军佐可谓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于毒部盘踞太行多年,官军几次清剿无功而返,
这回更是出山作乱,侵占西境万亩良田,不想竟败于一支残军之手!”
另一名心腹则赶忙在刘卫耳边提醒道:
“府君,这功劳大归大,可却……却非出自我等之手,
要是等朝廷知晓,功劳尽归义军,反倒显得我等无能了。”
刘卫心里登时就被这话给戳中了。
是啊,西境失地得复这是好事儿,朝廷那边的追责压力一下子就没了,
可这功劳尽归刘备,陈默了,那自己的颜面与权威何在?
他正犹豫着,该怎么才能将这份功劳不动声色的揽到自己名下去,
堂外忽然又是一阵脚步响动。
“蓟城刺史郭公,遣使至!”
踏踏几声,一个中年文士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这人是幽州刺史郭勋手下从事,兼任特使。
郭勋身为一州刺史,手握监察州郡之权,代天巡狩,可直接纠劾不法,
而其人又以刚正严明著称......
换句话说就是油盐不进,刘卫老头平时就最怕他。
使者入厅,径直就呈上了郭勋的亲笔问讯。
刘卫展开一看,上头言辞生冷:
“听闻涿郡西境贼寨被破,竟是一支义军私自为之?
敢问刘府君,
公孙司马麾下,涿郡新募之兵,分明坐拥百战乌桓精骑,
却因何按兵不动,坐视一支残军行此险招?
若此捷报属实,当是涿郡军纪混乱,上下失纲!
又或是,这捷报为虚,则是欺上瞒下,罪加一等!
郭某不日将亲至涿郡查实,到时候必将详情上奏朝廷!”
唰的,刘卫头上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郭勋这是在借题发挥,敲打他治下不力呢!
不不不,不对,好像更是在暗指,他与公孙瓒之间恐有私相授受之嫌?
他赶忙抓住那刺史从事的手,颤着道:
“并非私战,绝非私战!
这是本府月前的密令,命刘备,陈默等人借民复地,相机行事啊,
如今功成,亦是本官调度得宜,调度得宜啊!”
那从事听了,笑得意味深长:
“调度得宜?所以即是这捷报属实了?
呵,倒是府君手段高明啊,大门都不用出就平了太行山,这叫什么?运筹于府衙之中,决胜于百里之外?”
说完这话,他转而对随行书吏下令:
“刺史公有令!将此捷报誊录三份,
一份加急上报雒阳,一份送幽州郡府存案,
最后一份,即刻于郡中各处张榜公示,
务必令涿郡万民,皆知我幽州义军之功!”
刘卫的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
他明白,郭勋这一手“公示郡中”,是要断了他独吞功劳的念想,
而且......
这次是要借机,好好敲打敲打他这位尸位素餐的太守了。
……
同个时候,蓟城,幽州刺史府内,
天色微明,刺史府内的烛火却已经燃了一夜了。
郭勋坐在案后,熬红了的眼望向窗外鱼肚白......
他太累了......
面前案几之上,一卷来自冀州的加急军报,
上面“广宗”,“巨鹿”等地,战况一个个的全都不乐观。
冀州黄巾主力势大,战事不知何时方休,
可幽州内部亦非铁板一块,这更让郭勋头痛不已。
他心中暗自盘算,
刘卫怯懦无能,公孙瓒骄悍难制,
这二人皆非能安稳一州之人,
要是涿郡这支“白地义军”真能自成一系,或许……
幽州的局势,将迎来新的变数。
欲攘外敌,必先靖内乱。
冀州的火已经烧的够旺了,他绝不能让自家的后院也起火。
一念至此,郭勋唤来一名心腹从事,低声吩咐道:
“你即刻启程,亲赴涿郡挂角白地,密访那刘备陈默之辈,
只要暗中观察其人治军之法,安民之策。
要是此辈真有经纬之才,乱世当用能吏,郭某不吝荐之于幽州幕府。”
……
消息如风,很快就传遍了涿郡内外。
北新城,公孙瓒军营,
公孙瓒坐在上首,帐下季玄单膝跪地,将刚刚得知的情报一字一句呈报了出来:
“……刘备,陈默所部,已于昨日子时,大破于毒部平原双寨,
贼寨被焚,缴获粮草兵甲无数。”
公孙瓒听了这话,按着剑柄的手猛然一紧,
他死盯着地图上“挂角白地”的位置,半晌未语,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起了身来,
背对季玄,突然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