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滑过脊背,洇透了中衣。
军帐内死寂。
“呵,好一支......义军。”
主座处传来的声音极轻微,却让季玄的双膝一阵发软。
“我公孙伯圭在此筹谋月余,北防乌桓鲜卑,南御冀州黄巾,至今未得寸功,
他不过百余残卒,竟敢趁夜深入,一举端掉太行贼巢……”
一片阴影朝着帐下笼罩而来,公孙瓒一双狼似的眼睛直直的注视过来,
“季玄,你可知此胜,意味着什么?”
季玄喉咙之中好似塞了粗沙,蓦地弯下身躯,额头重重叩击在青砖之上。
“属下无能,事出意外,请将军责罚。”
“吾乃郡别部司马,还当不起将军二字。”
一声冷哼。
紧接着,公孙瓒淡淡的问:
“听闻事发当夜,你驻扎在其北面十里,未曾派出一兵一卒,何故?”
听到这平淡语气,季玄却连呼吸都滞住了。
百余残军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捅破了天,轻飘飘这一句“何故”,便是质问!
他死死贴着地面,飞快的颤声分辩:
“回禀司马,陈默等人夜袭仓促,其行踪诡秘,未曾向末将通报,
若我部贸然出兵,一则无太守将令,二则恐打草惊蛇,反误大局。”
他吞了口唾沫,死咬着牙拼命找补:
“然今贼寨既破,末将自当立刻领军西进,巡守边界,以防贼寇报复,
此事实在是出乎意料……”
啪!
一卷沉甸甸的竹册突然朝着季玄脑袋上的兜鍪砸了过去,砸的竹片四裂。
“出乎意料?”
公孙瓒猛然间站起了身,
“我看你是昏聩失察!”
说话间,牛皮所制的军靴狠狠一脚踹翻了军案,竹简兵书散落在了一地,
“你可知,此功若传至雒阳,吾等费尽心机才得到的募兵之权,便成项上枷锁!
当今朝堂,尽是张让,赵忠之辈阉竖弄权!
此等奸佞误国短视,只会看到刘备陈默以弱胜强,
而我辽西公孙,则成了坐拥精兵却毫无作为的旁观之徒!当该问罪!”
季玄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连忙道:
“司马放心,刺史郭勋虽有心抬举刘陈等人,
但此等大功,终究要记在太守刘卫名下,朝廷不至于细究到一兵一卒。”
公孙瓒强收怒意,转身负手:
“今黄巾未平,太行又乱,
吾若想执掌幽州,所需不仅仅是兵马,更要‘名正言顺’四字!”
他沉吟片刻,脸上忽然浮现出些许微妙的意味,
“也罢,我便顺水推舟,给他搭个台子。”
他转过身,对季玄下令:
“你即刻上报刘卫,就说你部愿意主动协助镇守西境,
与刘备,陈默等辈的白地坞互为掎角,并行剿贼,
记住,姿态做足,让其以为我们已承认其功,
但暗地里,给我死死的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若再误事,吾便先亲手将你斩了,
而后自囚槛车入京,向朝廷请罪!”
“属下遵命!”季玄应声退下,
走出军帐的那一刻,他缓缓摊开手,
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又被他自己捏得一片发青。
……
与此同时,
白地坞攻破贼寨的捷报,也已经伴随着南迁避祸的流民,还有不断来来往往的商队,传到了百里之外的中山国,
苏氏商馆内,中山大商苏双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玦,正静静的听着管事的汇报,
“家主,消息确凿,
刘军侯与陈军佐已带兵,于数日前攻克了盘踞在太行山脚的于毒部双寨,
如今涿郡西去的商道,已然不见贼踪,畅通无阻。”
玉玦在掌心重重一顿。
苏双半闭着的眼皮忽然抬了起来,商人的眼睛里刹那间迸射出一道亮光。
“以雷霆之势,破数年之顽疾……”
他捏着那块冰凉的玉,上下把玩着。
“看来这笔买卖,我是押对宝了。”
视线扫向身侧阴影里的幕僚,苏双笑道:
“当初赠粮三千石,本意不过是随手投注,求个路途平安,
却没想到,这刘玄德与陈子诚竟真有这几分本事,
若太行山脚这片地界能让他们扎下了根,于我苏氏日后行商北地而言,可便是一道不小的助力了。”
阴影微动。
幕僚上前一步,腰背微弓,试探着道:
“家主,既如此,是否要趁热打铁,再追加些钱粮兵刃之资,以示交好?”
苏双身子一顿。
接着,突然朝着身后软榻靠了过去。
“不急。”
枯瘦如干柴似的手抬了起来,在半空中摆了两下,
“生意之事,切忌操之过急,
先看看官府的态度,
若州府公开嘉奖,说明此二人已被上头认可,我等便可名正言顺的加大注本,
但若此事被官府压下,定性为私斗,那你我便要装聋作哑,切莫惹祸上身,
你且再遣一队机灵点的伙计前往白地坞,带些酒肉去劳军,顺道……
把他们的底细再给我摸透些。”
半月后,苏氏派出的使者再度抵达涿郡,
当他将马勒住,停下了脚步,而后朝着远方张望过去时......
唯见一座巍然坞堡,竟是又一次凭空再起,雄踞在了那远方,使者当即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坞堡初成,壁垒森严。
堡外不少流离失所的民众,正有条有理的忙着开垦荒地,堡内更是高炉烟起,人声鼎沸,
士卒往来巡逻,虽然衣甲驳杂,有的甚至还混穿着自山贼寨中缴获来的皮甲,
可这一个个的,昂首挺胸,杀气内敛......
那苏氏使者的面皮禁不住的一阵抽搐。
不是?
你管这叫残军?!
……
同一时刻,太行山深处,大寨之中。
哐当!
一只大脚狠狠的将食案给踹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地上。
肉汤滚烫,陶片四碎,带着浓烈的酒气崩溅得到处都是。
“你他娘的说什么?平原双寨被破了?!”
于毒赤裸着的胸膛一阵起伏,
紧接着,一双蒲扇大手紧勒住那报信喽啰的衣领,把人生生的给提了起来。
“上千号弟兄,一夜之间,让人连窝都给端了?!”
喽啰双脚乱蹬,脸色憋成酱紫,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抽气声:
“大……大当家,那伙官军太......太阴损了,又是放火又是内应……
咱们的人都还在睡梦中,就……”
砰!
于毒像是扔破麻袋似的,把他狠狠摔在了地面之上。
锃——
环首刀被一把抽了出来,惨白的刀光朝着旁边的木柱劈砍过去。
木屑冲射而出,擦过台下众人的脸庞。
“废物!全他娘的是废物!”
于毒双眼猩红,唾沫星子喷在下面众人脸上,
“我于毒纵横太行数载,何时吃过这种闷亏?
刘备……陈默……不过是两只丧家之犬,
区区织席贩履之辈,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聚义厅之中静悄悄的,唯有喘气之声粗重。
山寨的二当家,于毒的亲弟于慎,却在此时顶着这股暴戾的血气,跨前一步,
他眉头紧锁,压低声音:
“兄长息怒,此事透着些古怪,
那白地坞兵微将寡,如何能在一夜之间攻破双寨?
只怕是那季玄老贼出尔反尔,他手下的涿郡新军也在暗中出了手……”
“管他娘的新军旧军!”
于毒猛然间转过了身,一双狼眼凶光毕露,
“这笔账若是不算,以后太行山上各路英雄,谁还正眼瞧我于毒?!
传令下去!”
他咬牙切齿的命令道,
“给白雀,黑山,杨凤,左髭丈八各部送信!
就说这涿郡西边来了只肥羊,我于毒愿让出三成利!
三个月后,赤岩谷聚义!
待我整顿兵马,便要亲自下山,踏平那座破坞堡,
再把那刘陈二人的脑袋,挂在旗杆上风干了去!”
于慎大骇:“兄长!此时倾巢而出,若官军有诈……”
“闭嘴!”
刀锋猛的逼近于慎,于毒厉声喝断:
“我意已决!这口恶气若是强忍下去,
日后我还如何接替张牛角那把交椅,统领太行诸部?!”
而在山洞角落之处的阴影里,泔水气味酸臭。
一双满是冻疮的粗糙大手,正在小心抠捡起地面上的碎陶片。
负责清扫的杂役死死低着头。
却是把刚才寨子里的每一个字,都听在了耳中。
又过了一小会儿,这杂役借助着去倒泔水桶的理由,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了太行山的夜色之中。
几日后,白地坞。
中军帐内。
一张印有“摆渡人”标记的密信被展了开来。
陈默盯着信上的蝇头小字,看过之后,将其丢进火盆。
火光之下,映的笑意明亮:
“于毒那厮真敢率部下山?
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