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卢观启程离去。
而就在送别卢观的第二天,刘备巡视归来。
他还没来得及抖掉那一身甲胄的缝隙里,来自太行山口的黄沙,营门就已经被堵住。
车轴碾压在黄土之上,犁出了两条颇深的沟壑。
整整两车上好的精粟,一箱子的珍贵伤药、蜀锦,再加上营外一声嘶鸣......一匹神骏非凡的辽西千里良驹被拽停在了帐前。
季玄立于战马的旁边,笑容极为灿烂。
“子诚兄!”他迎着大帐走来,语气熟络的道,
“哎,玄德兄也回来了?
前几日卢公在,你我两家多有不便,
今日我特备薄礼,一为庆功,二为叙旧。”
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却是都将视线投向了那匹马的一侧。
在那匹战马的后方,有一女子,正怯生生的站在那里。
那女子身着素色衣裙,低着脑袋,年纪大概也就是在十八上下,皮肤白白的。
“这位是我一位远方族叔的女儿,名曰季婉。”
季玄指着那单薄的人影,叹了口气,
“家中遭了变故,前日里特来投奔,
我观其性子文静,略懂针织汤药,
留在我那满是鲜卑胡人的营中多有不便,
便想着送来陈刘二位帐中,照顾起居,也好有个安身之处。”
话音落下,季婉便向着刘备与陈默,盈盈一拜,
裙摆垂落到地面之上,脊背微微颤动着,未发一言。
听到这话,周围的白地坞士卒皆是按住了刀把。
这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中......开始明目张胆的往义军这边硬塞眼线了?
陈默侧过了头,看向刘备。
半步外,刘备正悠然拍打着征袍上面的灰土,亦是抬起眼帘,与陈默相互对视了一眼。
仅是这一瞬,两人便已明白了对方眼底的深意:
拒之示弱,纳之则安。
几不可查间,刘备微微颔首。
得到首肯,陈默转过脸,面上堆起的笑容更盛,
他不再推辞,只是向季玄拱手道:“季兄有心了,
只是军中不便,若真要留下,倒也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总不好让她与我等糙汉挤在一处。”
他立刻就安排了下去,让人于坞堡东边一个相对比较安静的所在,单独搭建起一间偏屋,
名曰“女工坊”,
又拨了几名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妇人陪侍。
“季姑娘既是季兄亲眷,便是我白地坞的贵客。”陈默对季玄道,
“平日里,便让她帮帮坞中妇人的缝纫织补之事,
如此安排,季兄可还满意?”
季玄一愣,
他本意就是想将人塞进刘备或陈默的贴身营帐,
却没想,被对方如此轻巧的“供”到了偏屋别院。
但他转念一想,
人既已入坞,便不算失败,遂笑道:“如此甚好,全凭子诚兄安排。”
待送走季玄,众人回到中军大帐,
一直憋着股火的张飞终于忍不住了,
“嘭”的一声,他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
“那季玄狗贼!欺人太甚!这分明是送个细作来盯死咱们!
二哥,你们平日里那般精明,今日怎么犯了糊涂?
依俺老张的脾气,就该连人带马给他打出去!
为何还要收下这个祸害?!”
陈默正欲开口,刘备却已先一步抬手,按下了张飞在空中挥舞的粗壮手臂,
“翼德,休得造次。”
刘备的声音温和,笑着解释道,“此事,是我与你二哥的共同决断。”
张飞气呼呼的坐下:“大哥,那你倒是说说,
咱留这么个眼线在家里,图个啥?”
刘备看了一眼帐外,目光幽邃,缓缓道:
“其一,此时若拒,便是直接撕破脸皮,
反倒会让季玄觉得我们正如临大敌,始终未失报复之心,
又或是我们在这坞堡内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从而引来更甚的窥探。”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会意,笑着点头补充道:“其二,此女既是探子,那便是季玄的一双眼睛,
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能够看见的探子,总要比暗处防不胜防的冷箭要好的多,
我们不仅要收下此人,还要让她看明白。”
“让她看明白?”张飞一头雾水,
“对,让她看我们‘想让她看到’的东西。”陈默语气笃定,
“越是让她看得清清楚楚,季玄便越是会对我等所示的虚实深信不疑,
此乃孙子兵法所云,‘示之以诚,诱之以虚’。”
张飞抓了抓后脑勺,虽未全懂,但见二人如此笃定,便也不再叫嚷:
“罢了罢了,反正动脑子的事俺也不懂,大哥与二哥心里有数就行。”
季婉入坞的那日,春末的风中带着淡淡花香。
她一如季玄所言,性子温和,举止得体,
每日也只安静的待在女工坊里,极少出门,
其人言语温柔,容貌柔婉,很快便得了坞中妇孺的喜爱。
连张飞都暗暗称奇:“若真是细作,这演的未免也太好了些。”
然而,陈默心中的警惕却未曾放下,
几次深夜,他巡营时路过女工坊的屋外,总能见到季婉伏案书写的身影,
陈默也曾遣人暗中探查,此女抄写的却只是《周官》与《农书》等物,
有一次,她听见院外有孩童读书不识字,还俯身出去,温柔的教他们辨认“忠”、“信”二字,
刘备看在眼里,亦是感叹:
“若是生在太平时节,当是个明理识义的贤淑女子,而非这般作为眼线暗探,
可惜了。”
......
夜深,陈默独自坐在房间之中。
面前,幽蓝的光幕陡然亮起。
陈默看向眼前不断跳动着的“摆渡人”的头像,点开私信。
「摆渡人」:“查到了些东西,
于毒的主营已经在太行山东侧集结,
而且我发现,近日山里颇多行商、信鸽往来,应该是有人在给他们提供物资上的支援。”
「沧州赵玖」:“查出是谁了吗?”
「摆渡人」:“不确定,那份援助的手脚很干净,
但在我截获的一份兵刃与弩箭的清单上,有些东西......
只在正规官军的武库里才有。”
后背突的一冷,陈默皱眉。
官军武库?
季玄不过是涿县一个小小典吏,就是砸锅卖铁,也没有这等财力去满足那几万流寇的吃喝需求。
于毒背后......还有其他人?
能调动武库,又有这等手笔,还迫切希望幽州大乱的人……难不成是公孙瓒?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幽州的水可是太深了。
「沧州赵玖」:“有没有可能拿到确凿的证据?”
「摆渡人」:“我的人正在跟一条线,
地方叫白狼渡,是于毒手下在山外的一个秘密接头点,
他们要运粮运械,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沧州赵玖」:“切要小心行事,保全自身。”
界面骤然关闭,大帐之内又复归黑暗。
陈默斜倚在窗棂旁边,双目朝着北边季玄的大营注视而去,那边却唯有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自身旁吹拂而过。
沙沙——
屋外,似是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响动,像是软底绣鞋踏过枯草的声音。
烛光闪烁不定,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轮廓,在门前帐布之上被映照而出。
应是季婉。
帐布上的手影悬在半空,像要叩门。
手指微微的颤抖着,停顿了那么一小段时间,到了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一道若有似无的叹息之声,绣鞋的声响在夜色中消逝远离。
陈默微眯起了双眼,
“白狼渡......”
……
几日之后,蓟县,幽州刺史府所在的驿馆内。
笃!
案几之上,粗糙的碎蜡扑簌簌的滚落而下。
卢观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刚从蜡丸里剥出来的绢布。
他方才从涿郡回返,还没来得及脱下挡风的外袍,就有心腹侍从带着蜡丸密信而入。
“郎君,那人射此箭书,于我驿馆门柱之上,却未留署名。”
那心腹侍从如此解释了一句,而后整个人身形隐回了暗处。
卢观点了点头,继续看去。
烛火跳动,映出绢布上寥寥几行墨迹:
“呈卢公亲启,
白地坞刘陈二人,名为义军,实为贼党,
暗通太行于毒,虚报战功,倒卖军粮以充私库。
若卢公存疑,可遣人查探白地坞书房暗格,
自有贼匪往来信函为证。”
驿馆里,一片昏暗的光影之中,
卢观那副儒雅的面容紧紧的绷着,晦暗不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两根手指捏住绢帛一角,朝着一旁的灯芯凑了进去。
火焰刹那间便燃了起来,将绢布上的字迹一行行吞噬而去。
飞灰,散落在灯盏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