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涿郡,挂角白地。
太阳毒辣,把整个坞堡烤得如同蒸笼一般。
知了一直在树上鸣叫个不停,吵的人心烦意乱。
望楼的风灯上,火焰舔舐着竹管,逐渐卷曲,发黑。
陈默立在望楼之上,看着手中的密信慢慢的烧成了灰烬。
这是北边暗哨传回来的消息,
季玄大营的巡逻路线,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变化了多次,
营地外围的暗哨数量更是增加了一倍,夜晚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手中,火星窜到了指尖,
陈默用指腹用力一碾,把那剩余的残渣碾碎。
......二十天了。
距离刺史从事卢观离开白地坞后,已有整整大半个月,
可他亲口许诺的任命文书,依旧连个影子都没有。
依照汉家官律,州府征辟与任命文书,最迟半月便达,
郭勋若真想扶持义军牵制公孙瓒,就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故意拖延。
拖,就会生变。
现在,北面的季玄突然像缩头乌龟一样严防死守,
防的是山贼,还是南面的自己?
想到这里,陈默招了招手,谭青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了身边。
“自今日起,你亲自带人接管坞中账册。”
陈默将指尖的黑灰抹在木栏之上,头也没回,
“辅助田畴田书佐,暗中复核近半月来所有的粮草出入登记,武备支取记录,以及……
女工坊那边的用度。”
谭青一愣:“军佐是怀疑……?”
“刺史府的任命迟迟不下,北面的季玄军又忽然闭门自守。”
陈默的目光直直刺向北方官道,
“在这种时候,我们自己的内院里,不能起火。”
“属下明白。”
……
几日后。
寒雨连着下了两晚,这才停歇。
雨后挟带着水汽,裹起的土腥味道浓烈,一个劲儿的朝着营帐里面灌了进去。
“砰!”
一个如同泥猴模样的人影连滚带爬的自帐外冲了进来,一头就栽倒在了帐帘下面。
这个名为刘福的粮仓小吏,正全身颤抖得厉害,像是在打摆子似的。
看他脸色更是煞白,冷汗和着泥水不断的往下滴落。
“军佐!不……不好了!粮仓……粮仓闹鬼了!”
帐幕之中,正在议事的几人都是一愣,
陈默与田畴只是扭头看了过来,周沧却已是大步跨出,
铁塔似的身躯带着劲风,一把揪住刘福的领子,将人半提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低吼:
“慌什么!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昨夜风雨大作,小人守在仓内,丑时刚过,忽然听见门闩响。”
刘福瞳孔涣散,牙齿停不住的打架,
“可小人自始至终未曾离岗。
今早天明,雨停了,小人去检查,发现……
发现门闩真的被人从外面拨开,又插回去了!
而且……而且地上……”
“走,去看看。”
身旁,一阵风被带了起来,
陈默已然迈着大步,起身出帐,风风火火的朝着粮仓而去。
粮仓重地,气氛肃杀难当。
陈默单膝跪伏在地面之上,眼睛盯在门轴下方的那小小一块泥坑上。
这两天的阴雨,未曾将这个角落完全浇湿,所以才在这个地方遗留下了浅浅的,半截模样的脚印。
底纹十分的细密,被踩踏的边缘呈现出明显的柔软之态。
看着不似汉家麻鞋......倒像是北方胡人所穿的那类软底皮靴。
但看大小,又比寻常胡人武士的脚印更小,更轻巧些。
“昨夜当值,除了你,还有谁来过?”陈默沉声问。
“回军佐,只有小人一个。”刘福迟疑了好一阵子,随后结结巴巴的又把补充的话语说了出来。
“不过……不过季姑娘夜里曾提灯来过一次。
说是风雨太大,怕仓里进了水。
又似是听见有鼠啮之声,便……
便进来巡看了一圈。”
“季婉?”周沧的眉头登时拧成了疙瘩。
“军佐,此女来历不明,又是季玄那厮送来的。
昨日她夜行粮仓,今日便出了这等蹊跷之事。
其人必是奸细无疑!”
陈默摆了摆手,示意周沧先稍安勿躁。
他以手指捻起一块印痕旁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半晌后摇头道:
“若真是老练贼探潜入,绝不会留下这等明显的痕迹。
而且......只动门闩,却未动一粒粮食?”
陈默站起身来,扫了一眼紧闭的仓门,声音渐冷:
“这倒像是一场刻意为之的栽赃了?意在祸水东引,让我们自乱阵脚。”
“封锁此地,不许任何人擅入。”陈默下令道。
“谭青,给我盯死季婉。
我要知道她这三日之内,见过谁,去过哪,碰过什么。”
几个时辰后,谭青的密报送到了案头。
“军佐,查实了。”谭青的神情有那么些许的复杂,
“季姑娘这几日,确曾在夜间数次出入后仓。
但她去的是药材库,取的是烈酒与艾草。
皆是送往伤兵营敷料之用,账目确凿。”
“她也曾与女工坊的妇人一同帮忙抄录文牍。
所抄内容,多为农屯账目与礼品清单。
皆是寻常事务。”
“惟独有一事。”谭青顿了顿。
“昨天夜间二更时刻,她曾于院子后方临近河流的渡口之处,独自一人停留了约莫有一炷香时间那么久。
形迹可疑,倒似在等人,却无人前来。”
“河边?”陈默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处可通外坞?”
“正是。”谭青应道。
“顺流而下三里,便可绕出坞堡栅栏。”
陈默盯着舆图渡口,久久不言。
良久,他向后传令道:
“田豫,你去替我查一件事,我心中或有猜测。
谭青,你且一并告诉玄德大兄,翼德他们一声。
今夜于我帐中,共商此事。”
……
夜半三更时分,中军大帐内明晃晃的,灯火齐举。
刘备在桌案一侧盘膝坐着,手中拿着块布帛,反复擦拭着双剑。
张飞,简雍等人分坐两侧,气氛压抑难明。
“州府任命,果真还没有消息吗?”刘备停下手中动作,抬头问道。
“回军侯,没有。”答话的是帐下亲兵田豫。
少年已经褪去了些许青涩的模样,眉宇之间也多了那么一些干练。
他微一拱手,补充道:
“不仅任命文书未到,这几日,连往来蓟县的商队都少了三成。
我去市集打探过,商人们都在传。
说是......涿县或要变天了。”
“无风不起浪。”陈默坐在左侧,摇头说道。
“锵——”剑刃霜寒,刺入木鞘之中,
刘备大拇指按在剑格上,眸光暗沉:“子诚的意思,有人向州府进了谗言?”
陈默却是一声轻笑:“怕是不止谗言。”
他突然间坐直起了身子,
“如果仅只是寥寥几句的闲言碎语,郭勋为了平衡公孙瓒的势力,最多也不过就是把我等的赏赐给压一压罢了。
但绝对不会......直接把任命都给扣留了下来。”
陈默顿了顿,抬眼道:
“除非……有人向郭勋提供了让他不得不去相信的证词。
证明我们不仅无功,反而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