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林间。
“噗嗤——”
三柄长矛刺入了胸膛之中,又一个黑鳞卫的身子一僵。
大口的血沫自他口中不断地往外喷涌,眼睛高高地突出,直直注视着前方,
最终,身体摔落进了泥沼里面。
狭窄的山道,已经化作一片烂肉横陈之地。
主将黑鳞,早已经成了一具尸首,
前方义军的弓弩接连不停,退路又被盟友杨凤的屠刀所断。
绝境。
壕沟内外,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模样可怖。
“当啷——”
一声脆响。
不知是谁,一双手颤抖着松开,刀便掉进了泥水里。
紧接着,其余黑鳞军士卒们像是被抽去脊梁骨,纷纷跪倒在血泊泥泞之中。
他们已经被杀破了胆。
“降者免死!持械者,杀无赦!”
刘备策马立于高坡之上,双股剑锋上血珠滑落。
仁德,是对百姓,对兄弟的。
而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身后千百名兄弟的残忍。
这一点,从涿县起兵至今,刘备早已领悟得通透。
义军士卒们迅速上前,熟练地将降卒捆绑,收缴兵器。
而杨凤手下的那些山贼则粗暴得多。
他们狞笑着,在尸体堆里穿梭补刀,
并不忘剥下死者身上的盔甲,搜刮钱袋,
偶尔还会为了争抢一件完好的护臂而相互推搡咒骂。
整个山谷,尸横遍野,如同炼狱。
……
两刻钟后。
义军大营门前,两军交汇。
然而,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微妙。
马蹄声碎。
杨凤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
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来到义军阵前。
身后的这几十名亲卫精骑,皆是他在太行山中精挑细选出的亡命徒。
虽然衣甲不整,但个个眼神凶狠,骑术精湛。
而且他们每个人的马鞍旁,都挂着一两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显然是刚才乱战之中,斩获的黑鳞军军官首级。
不过如此展示,更明显是对义军的一种无声示威。
杨凤此时心情极好。
甚至可以说,有些飘飘然。
在他看来,今日之战,
若非他当机立断反戈一击,这白地义军此刻恐怕还在苦苦支撑。
是他杨凤,救了这群官军的命。
更何况,他刚刚全歼了于毒的心腹黑鳞军,
当下手握重兵,又刚立大功。
在这论功分润的当口,他自然有资格挺直腰杆。
“哈哈哈哈!”
隔着老远,杨凤便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但他并没有下马,甚至连控马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直至距离刘备与陈默不过十步之遥,才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登时人立而起,溅起的泥点子甚至甩到了几名义军亲卫脸上。
杨凤高踞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立于营前的刘备与陈默,随意地拱了拱手:
“在下黑山杨凤!奉褚燕大当家与白雀部统领之盟约,特来相助白地义军解围!
哎呀,看来咱们来得正是时候。
若是再晚一步,这局势可就不好说了啊,哈哈哈!”
此言一出,义军阵中不少将士面色骤变。
谭青握着长弓的手背青筋暴起。
若非军纪森严,他当下就一箭射穿这厮的喉咙。
在汉代军礼中,下级见上级,或是盟友初会,
尤其是对方为主将时,此时不下马,便是极其倨傲的无礼。
更何况,刘备乃是大汉正式册封的武官,
而杨凤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个山贼头目。
这分明是在给义军下马威。
明显就是在暗示:
老子不是你的部下,而且随时可以翻脸,你们最好客气点。
刘备微微仰头,看着马背上一片得意的杨凤。
双眼里,深处却是一片平静与冰冷。
但他涵养极好,并未当场发作,只是转头看向陈默。
“杨当家好大的威风。”
陈默站在刘备身侧半步的位置,轻笑一声。
他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对着侧后方空荡荡的辎重大营,随意地挥了挥。
杨凤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究竟为何。
下一瞬。
“哗啦——!!”
一阵裂帛似的整齐巨响,突地在义军侧翼炸开!
只见......
那片原本安静矗立在军营侧面的辎重粮草营区,数百顶灰色毡帐之下,
用于固定的麻绳在同一时间,齐声而断!
灰色的毡帐哗的一下子便坍塌了下去。
“希律律——!!”
突的一道战马嘶鸣之声,穿过了烟尘。
杨凤嘴角的笑意瞬间僵死。
废墟之下,尘土徐徐散去。
上百个黑影山岳一般,稳稳的伫立在原处。
厚皮革与硬木片叠着盖在战马身上,一眼看去......肃杀可怖。
披甲骑兵?!
整整大几百的骑兵,就此凭空出现在了大营的正当中!
而在这片骑阵的最前方。
一员黑脸猛将,胯下鲜卑烈马,身披重铁扎甲,手持丈八蛇矛。
他安静的立马阵前,可一股子如洪荒猛兽般的恐怖煞气,却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他就这么瞪着一双环眼,死盯着杨凤。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正在打盹的猛兽突然睁眼盯住。
那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对于猎物的绝对压制。
“嘶——”杨凤只觉得头皮发麻,
背后唰的一股凉气,浑身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立起来。
骑兵?!
还是连人带马,全甲的骑兵?!
冷汗……浸透了后背。
不是说刘备他们这支义军以步卒为主吗?!这几百号杀神是从哪冒出来的?!
都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杨凤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支骑兵一直藏在帐篷里,藏在侧翼。
刚才黑鳞军进攻正门的时候,他们没动。
甚至自己带人冲出来背刺黑鳞军的时候,他们也没动。
好家伙,还真当这义军是待宰的肥羊呢?
压根就是只恶虎啊!一直在装睡,张开了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呢!
杨凤脑海中突然又多了一个令他魂飞魄散的念头:
如果......自己没有反水杀了李大眼......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选择去背刺黑鳞,反而真的按照原计划,从侧面去夹击义军……
那么现在,这几百具装精骑就会从侧翼冲出来,像切豆腐一样把自己这两千杂牌军切得粉碎!
这是个局!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咕咚。”
杨凤干巴巴的咽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