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诚老弟啊......”浓郁的酒酸气直扑到了面庞之上。
卢观的身体往一侧歪斜着,手中的酒爵磕在了案几的边上,哐的一响。
他打出了个长长的酒嗝,笑看着陈默:
“哥哥我刚才在大厅上......那是没办法,公事公办嘛。”
陈默提壶,酒液倾泻,为卢观再度满上一杯:
“卢兄何出此言?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说道?”
“说道?嘿,这里面的说道可大着呢!”
卢观盯着那杯新满上的酒,冷不丁笑了一声,
“方才只说......让你拿三百石的饷,那确实是委屈了你了。
但这说辞吧,不过是循例而已……都是虚应故事罢了。”
卢观双眼醉的红通通的,斜着眼睛瞅了陈默一眼。
旋即他伸出手指,朝着不远处的刘备隔空点了一点。
“老弟你说,如今这世道,什么是真的?”
他猛然凑近过来,酒气刺鼻,
“兵是真的!权是真的!地盘是真的!”
他嘿嘿的笑了一声,
“谁在乎那点死俸禄啊?不过给那些只知读死书的蠢人看的!”
卢观的声音狡黠道:
“老弟你是行郡丞事,管的是什么?
一郡的钱粮调度,乃至于刑狱、文书往来!
咱且不说别的,单是这‘公车’、‘传舍’......
嘿,也就是那传驿置邮、迎来送往的开支,便是一笔糊涂账了。
你就说你出门办事,这车马费、驿站费,还不都是大笔一挥的事儿?”
话音方才落下,卢观嘴角一扯,坏笑道:
“再说了,如今这世道乱啊,剿匪亦是头等大事。”
他那只空着的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
“大军一动,黄金万两啊!
可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运送过程中的耗材,这军械的折损……啧啧......”
卢观的喉咙里黏腻的低笑一声,
“只要面子上过的去就成了,你们也别做的太难看,郭使君那边答应了……
这些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卢观拍了拍桌子,语重心长的总结道:
“子诚,玄德啊,你们要明白。
给你们这个位置,就是给了你们一把金钥匙。
至于你们能从里面拿多少,那是你的本事。
朝廷虽然发不出饷,但朝廷给了你权啊!
在这乱世里,权……就是最大的钱!”
刘备在一旁听着,面上依旧挂着微笑,可放在膝盖下的手却微一捏紧。
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对于官场之中这很多不良的习性,他从本能上便生出厌恶之感。
但他也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
他知道,卢观说的是实话。
是大实话。
若不懂这些,在这个烂透了的官场里,寸步难行。
陈默倒是反应的很快。
作为一名现代人,他虽然不愿同流,但也深知:
官场之上,必须和光同尘。
他心下自认,自己并非海瑞海刚峰那般的人物。
这汉末的时候,也并非是大一统的太平之世。
要是你过分的刚正不阿,那别的某些人便会将你视作异己和绊脚石来予以铲除。
陈默自知,只能尽量做到约束己身,但不能表现出任何抵触之意。
他举起酒杯,敬了卢观一杯,
脸上始终挂着招牌式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多谢卢兄点拨。
默,受教了。
日后这涿郡的一应事务,还需卢兄在郭使君面前多多美言。
至于该有的孝敬……白地坞绝不会少了卢兄那一份。”
“哎!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卢观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双方的关系,才算是真正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利益同盟。
……
酒宴散去,已是黄昏。
白地坞的坞门外,却发生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乱。
数辆装饰颇为考究的马车停在坞外,
十几名身着锦衣的家奴,正对着守门的义军士卒大声叫嚷。
“让开!都让开!”
为首的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趾高气扬的挥舞着手中名帖,
“我们是季家的!奉家主之命,来接我家女君回府!
这乃是我们季家的家务事,你们这群当兵的有什么资格拦着?
还不快去把女君请出来?!”
今日负责巡查正门的将官正是周沧。
这位昔日的黄巾流卒,如今已是义军执掌步军的千人佐官,
他正像尊铁塔一样堵在门口,抱着膀子,冷冷的看着这群跳梁小丑。
“没有刘军侯与陈军佐的手令,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
什么季家李家,男君女君的?老子没听说过。
再敢喧哗,老子把你扔进护坞河里喂王八。”
“你!粗鄙武夫……”那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发作。
“何事喧哗?”一道声音从坞门内传来。
陈默负手而出,身后跟着几名亲卫。
他刚刚陪同刘备,送别卢观回到前厅,便听闻此处动静。
见到陈默,那管家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如今这涿郡谁不知道,
当下,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瞧着文文气气的模样,但他可是个厉害的角色......据说就连太行山上的贼寇都能全部杀绝了的狠人。
更别提,据郡里传闻,人家马上就是实权的郡丞公了。
“拜……拜见陈郡丞。”管家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躬身行礼,
“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接我家女君回府。
之前兵荒马乱的,让女君流落在外,受了委屈。
如今家里已经备好了酒宴,还请郡丞行个方便,让女君随我们回去团聚。”
“团聚?”陈默轻笑一声,
“我记得季玄刚死没几天吧?
怎么,你们季家这么快就要摆酒席庆祝了?”
管家面色一僵,冷汗瞬间流了下来:“这……郡丞说笑了。
主要是……主要是家里给女君寻了一门好亲事。
乃是渔阳那边的大户人家。
这不,对方催的急,想让女君回去备嫁……”
“亲事?”陈默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这季家主支,当真是烂到了根子里。
季玄一死,顶梁柱塌了。
家族势力眼看就要被旁支瓜分。
这群虫豸想不出别的办法,竟然要把主意打到季婉身上,
妄图拿她去跟别的家族进行联姻,其目的就是为了换取别的豪强大族的支持,以便能够继续勉强的......苟延残喘下去。
甚至,这些人是想借助这一次的事情,来探探白地坞的态度。
“陈郡丞。”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陈默身后缓缓走出。
是季婉。
她之所以此刻又回到了白地坞,实是一番周折。
当日那兵荒马乱的,她又自惭无颜留在坞中,
便独自一个人离开,打算经过十里亭而后朝着南边行去。
也幸好,途中由于下了雨于是不得不在村舍里面借宿,如此便躲开了盘踞在十里亭的左髭丈八那一群贼兵。
待到雨过天晴,又恰逢义军斥候巡查,认出了季婉的身份,
这才护送她回了坞中安顿。
“女君!您可出来了!”
老管家几乎是扑上来的,
“我的女君,快跟老仆回去吧!
家主说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季婉立在原地。
粗麻布制的襦裙被风给吹动了一下,擦着手腕,磨的微疼。
一头的发髻之上,插着的那根荆钗。
此般诸多事后,现在这群人跳出来,说......既往不咎?
“回去?”
季婉轻念了一遍,
“回哪去?回那个吃人的季家?”
老管家脸上的假笑僵了住:“女君,您这是……”
季婉抬起头:
“烦请转告贵家主。
族兄......季玄勾结外贼,残害忠良,乃是国贼。
季家纵容子弟行凶,亦难辞其咎。”
有风拂过白地坞的大门,素色的麻布裙摆在风中扑棱棱地响着。
“此番却是刘陈二位明公宽厚,予我罪兄,死后哀荣。
然我季婉,虽是一介女流,也知忠义廉耻。”
目光收回,她淡淡的道,
“那日在坞外枯柳之下,我已折簪断义。
自那一刻起,季婉于季家,便已是个死人了。”
她转过身面向陈默,盈盈下拜。
跪的极重,
额头触地,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民女季婉,自知本家罪孽深重。
愿散尽妆奁,入白地坞为奴为婢。
以此残生,为大汉将士缝制征袍,为那些死在罪兄手中的冤魂恕罪。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季家女。
只有白地坞一织妇耳。”
风,忽然停了。
坞门内外,一片死寂。
每一个人,都被这位柔弱女子所展现出的决绝之态给深深的震撼住了。
陈默看着跪在地上的季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一个弱女子,在乱世当中竟然能有此等坚持......
而且,这还是一个从始至终都忠孝两全、深明大义之人的决断。
将本家之罪,尽皆揽于己身,
以此了结恩怨,替家族挡下白地坞日后的清算。
自此,既报了生养之恩,亦于家国大义无损。
上不负国,下不愧家!
陈默上前一步,虚扶起季婉。
“季姑娘言重了。”
他转过身,冷冷的看着门外早已呆若木鸡的管家,声音如冰:
“听清楚了吗?这里没有什么季家女君。
只有我白地义军女工坊的管事,季婉姑娘。
谁若是想带她走……”
陈默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就先问问我这白地坞的两千把刀,答不答应吧。”
“哗啦——”随着陈默话音落下,周沧大手一挥。
身后数十名义军士卒齐齐上前一步,长矛顿地,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杀气腾腾!
管家一时猝不及防,竟是被这阵势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而后连滚带爬的钻回了马车。
“走!快走!!”
车队在烟尘中仓皇逃窜,如丧家之犬。
……
次日清晨。
卢观的车驾缓缓驶离了白地坞。
陈默与刘备一直送到了十里亭外。
临别之际,卢观显得有些感慨。
他望着南方,神色间......少了几分昨日的精明市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