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地坞,正厅。
“幽州刺史、督诸郡军事郭,宣令......”
念诵声激昂响起。
哗的一声,刘备身着深衣,陡然弯下腰背,拜了下去。
身后,张飞、简雍、牵招等众人皆跟着齐齐地俯下身来。
汉子们紧绷着脸,想要摆出一副肃杀模样,可嘴角的狂喜几乎都压不住,脸都憋得变了形。
仅只有立在右边的陈默木桩似的,微微一躬身。
他提前知道此事......不如说,这事就是他办的,自然显得没有其他人那么激动。
浓烈的柏子香气里,大厅的正中央处,
卢观官袍齐整,双手捧着那卷官凭木牍,见众人下拜,这才继续念道:
“兹有涿县刘备,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
木牍一展,绛红色的束带摇来晃去。
“昔者太行乱起,刘备毁家纾难,率义兵保境,
今番,又有于毒贼寇作乱,
刘备其人,深入虎穴,斩将夺旗,
歼贼首于毒、左髭丈八等辈,以解涿郡倒悬之急,
功勋卓著,闻于州府。”
朗读声一顿。
卢观的目光直直落到刘备身上,满带激赏。
声音也随之高亢了些:
“原广阳太守、督涿郡军事刘卫,御下无方,
致使境内贼寇横行,刺史府已上书弹劾其人。
今据洛阳急报,朝廷感念刘备忠勇,已有恩旨拟定,不日即将下达。
然黄巾贼寇未平,戎机不可延误!
刺史府特顺承天意,先遣授印,擢刘备为假涿郡司马,行涿郡都尉事。
赐铜印黑绶,准其自辟僚属,独立治事。
于朝廷正式诏书下达之前,暂领涿郡兵马防务,
涿郡境内义军、乡勇、郡卒甲士,皆受其节制。
待朝廷诏书下达,再正其位。”
“备,领命。”刘备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铜印和绶带。
即使是以他的沉稳心性,此刻指尖也不禁微微有些颤抖。
假涿郡司马,行都尉事。
这是一个真正的分水岭。
此前他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义军首领,
哪怕得了个讨寇军侯的虚衔,在当地这些世家大族的观念之中,
他,始终还是那个以织席贩履来维持生计的寒微子弟,那个草根出身的义军头子。
但今日之后,他便是大汉朝廷正式承认的高级武官,是一郡之军事主官。
虽然上面还有郡太守,和督摄边陲的骑都尉兼别部司马公孙瓒压着,
但在如今这个乱世,手握兵权的一郡都尉,已足称得上是一方豪雄了。
“恭喜玄德公!”卢观笑着拱手道贺,
“从此以后,这涿郡的安危,可就全系于玄德公一身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将印绶郑重收好,再拜道:
“备必不负使君重托,不负百姓厚望。”
紧接着,卢观的目光落向了站在一旁的陈默。
眼神变的有些意味深长。
“陈默听令。”
陈默上前一步:“下官在。”
“陈默者,虽处草莽,然胸有韬略。
辅佐刘备,运筹帷幄,屡出奇谋。
此番太行大捷,居功至伟。”
卢观展开第二卷木牍,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
“刺史府虽欲重赏,然朝廷官制森严,且其人并无举孝廉之身。
经刺史府再三考量,特委任陈默为行涿郡郡丞事。”
满堂安静。
后排,简雍直听得眉头一跳。
郡丞?那可是一郡的副职啊!实权!
若是本郡太守骤然失去了履行职责的能力,
这一郡的刑狱、粮草、文书等许多事务,便皆都归郡丞来掌管了。
以陈默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平民百姓出身,竟能坐了这二把手的实权之位,确实已经是天大的恩赏了。
陈默面色平淡,躬身领命。
……必是“秋水清酿”帮他也运作了一波?
可正在氛围热烈之际,卢观突然干咳了一声。
他脸上硬邦邦的,挤出一道尴尬的苦笑:
“咳……子诚兄啊,却有一事需得先与你说清楚。
按制,郡丞秩六百石。
但你也知道,现任太守刘卫在任期间,府库亏空严重。
加之朝廷今年对幽州的拨饷……呃,稍有迟滞。”
卢观舔了舔嘴唇,
“所以,郭使君的意思是,这官职你是坐实了。
但这官饷嘛……暂按三百石发放。”
“啥?!”身后登时便是一声炸雷!
陈默只感觉自己耳膜都被张飞的这一声给震得嗡嗡直响。
张飞黑铁塔似的闯了上前,圆瞪着铜铃环眼,
“半饷?
俺大哥二哥拼死拼活打了这么多胜仗,
现如今给个官儿做,还要扣他一半钱?
这朝廷是不是也太抠门了些?!”
“翼德!休得胡言!”刘备高声大喝。
他猛地回过头去,狠瞪了张飞一眼。
刘备又是转过头来,对着卢观赔了一笑,可眼底却也是有些无语。
空气凝固。
卢观也是干巴巴的笑了笑,
紧接着,他的目光再度回到陈默脸上,等着这位年轻人给点反应。
愤怒?委屈?还是当场撂挑子?
陈默的反应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百石便三百石。”陈默双手接过任命文书,笑道:
“如今国事艰难,幽州更是百废待兴。
默既受此职,便是为了做事,而非为了那几石粟米。
只要能给默一个为百姓做事的身份,便是无饷,默亦甘之如饴。”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就连平日里最是恪守礼数,沉稳持重的牵招,
此刻也再按捺不住激荡心绪,
他不自觉重重一掌拍在腰间刀柄之上,脱口赞道:
“壮哉!子诚兄乃真国士也!”
卢观更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欣赏之色。
“好!好一个甘之如饴!”
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语气里又亲近了几分,
“子诚老弟,就冲你这番话,卢某没看错人!
来来来,咱们后堂叙话,今日必当一醉方休!”
说罢,卢观大笑着拂袖先行。
却在侧身引路的刹那,借着背对众人的角度,
极隐晦的朝刘备与陈默二人递了个眼色。
……
后堂之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屏退了左右,屋中只剩下刘备,陈默与卢观三人。
没了外人,卢观那副秉公直断的架子也就卸了下来。
几杯烈酒下肚,他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