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的仲夏,来得格外炽烈。
蝉鸣声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个幽州大地笼罩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
但在涿郡的地界上,这份燥热里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
自从那封来自刺史府的官身文书送达后,
整个白地义军便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开始向着政权机器转型。
涿县县治之内,新任“假涿郡尉,行都尉事”的刘备,正忙得脚不沾地。
广阳太守刘卫受到弹劾后,便主动缩回了广阳郡内,不再管涿郡事宜。
刘备不仅要接手刘卫留下的烂摊子......
这其中包括要重新丈量被战火波及的田亩,要安抚惊魂未定的流民,
而且还要应付那些见风使舵,蜂拥而至想要攀交情的本地世家豪右。
简雍作为如今刘备身边除了田畴以外的唯一文官......
当然,简宪和本人对此是嗤之以鼻的。
按照他的规划,他在刘氏阵营的定位应当是“谈笑间灭敌于千里之外”的高级谋士,
又或者是整日饮酒作乐的逍遥散客,
怎奈何,刘备手下识字的官吏实在如凤毛麟角。
于是,这位之前每天箕踞坐在榻上......本打算纯混日子的宪和老兄,只能被迫把自己劈成了八瓣来用,
整日埋首于案牍堆里,痛并快乐的每天骂着娘。
而作为义军一切的后盾与根基......
整个白地坞,此刻却显得异常宁静。
正午,骄阳似火,
白地坞的行辕书房内,陈默正站在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手中捏着朱笔,却久久未落。
他如今的身份,本是“行郡丞事”,理应入驻县衙,辅佐刘备。
但他和刘备都很清楚,现在的他们,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头重脚轻。
头,是有了官身的刘备,光鲜亮丽。
脚,则是这支刚刚扩编,尚未完全消化的军队,以及......还没彻底安稳下来的大后方。
“诸葛武侯七擒孟获,为的是北伐之时,南中不反。”
陈默手里拿着朱笔,目光绕开涿郡本身,落在了地图西侧......那片连绵起伏,如巨龙盘卧的黑色山脉上。
若是要想南下逐鹿,想要去那个更大的舞台上,去和天下群雄掰手腕,
这背后的太行山……就必须是一块铁板。
不能......成为别人插在我们背上的一把刀。
是刀,也要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才行!
想到这里,陈默心里有了最终的决定。
早些时候,他已通过私聊频道与“摆渡人”达成了共识。
对方接了这份中间人的差事,答应会将黑山褚燕和白雀两部的话事人约出来,共商此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陈默抬手将朱笔在太行山脉上勾画了一下。
旋即,他转身看向早已候在门外的周沧。
“传令下去。
点齐三百白地亲卫,穿札甲,带长刀。
再让翼德从骑营里拨两百镫骑随行,咱们去见几个老朋友。”
周沧抱拳应诺,转身欲走,却又被陈默叫住。
“慢着。”陈默指了指窗外新建的几座辎重仓库,
“再去征调一千民夫,把咱们坞里那百余辆用来运粮的牛车,全都给我拉上。”
周沧一愣,黝黑的一张脸上全是不解。
他抓了抓后脑勺,道:
“军佐……郡丞公,咱这到底是去见朋友,还是去搬家?
带兵出营俺勉强还懂,拉这么多空车干啥?
外面的山沟沟里还能有金子捡不成?”
陈默闻言一笑,只是摆了摆手:“按我说的去吧。
这一次,金子不一定有。
但说不得,却可以……渡人。”
……
三日后,
涿郡与太行山交界,拒马河上游。
这里是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野鬼滩”的荒芜河谷。
两侧山势平缓,中间是一片开阔的河滩碎石地。
四周既无茂密树林可藏伏兵,亦无高崖险壑可设滚石。
视野一览无余,正是会面的绝佳之所。
拒马河水浑浊着从中穿过,将幽州平原与太行群山硬生生劈成了两个世界。
往日里,这也会是鲜卑骑兵打草谷的必经之路,又是太行贼寇下山劫掠的跳板。
也正因如此,方圆三十里内,人烟绝迹,
平日里只能听到枯草在风中呜呜的,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悲鸣。
可今天,河谷没了这死寂。
隆隆的马蹄声滚过河滩,将不知多少藏在草里的野鸦都给惊飞了去。
陈默一扯缰绳,战马在河滩上停了下来,身后三百白地甲士。
前面,人已经到了。
两路人马隔着中间一段距离,泾渭分明。
左边一片黑压压的,破布片子里混了几件残甲,队形也歪歪扭扭的。
可陈默只扫了一眼就瞧出来了。
眼神都狠得紧,都是山林当中杀人的好手。
领头的......
一匹黑色的神驹,骑马的男子脸上刮的整洁,坐在马背上身形像只豹子。
陈默脑中跳出了一个名字。
黑山,褚燕。
右侧那一队人马,衣甲也很是鲜明。
他们也有着点匪气,可队列却像是带了些正规军的影子。
最前方,雪白战马之上,坐着一个身披赤红披风的骑士。
那骑士,一头乌黑长发简单地用红绳束在脑后,跟着河谷长风飞舞着。
待到陈默看清此人面容时,饶是两世为人,也不禁微微一怔。
那竟是一位极美的女子。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
一身特制皮甲紧紧包裹着她矫健身躯,腰间挂着双刀,
整个人坐在马上,不仅没有半分女子柔弱,反而透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英武豪气。
北太行,白雀部大当家。
一个在传闻中杀人不眨眼,手段狠辣的女魔头。
“……白雀。”陈默在心中暗自确认道。
但他的视线却并没有在这位大当家身上停留半刻。
他几乎是立刻越过了白雀,目光在她身后的几名亲卫身上来回扫视。
所以......摆渡人,是这几人之中的哪一位?
那四五名亲卫似乎也察觉到了陈默的目光。
但他们尽都黑巾蒙面,只露双眼,身形也都颇为相似,
一个个如同木桩般立在马后,动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