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喧嚣。
火把的微光在刘备眼前明明暗暗的晃着。
滚烫。决绝。
陈默心里也踏实了。
这就是刘备啊。
前世有人说他虚伪。
说他装模作样,本质上就是个乱世枭雄......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可现在,刘备和关羽就只有这一面之缘罢了。
仅是因为关羽以仁义救他,他便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上去......
说是一个义字,看着很蠢,却也才使得那么多人甘愿为他赴汤蹈火,至死不悔。
“大哥倒是言重了。”陈默肃然道。
“要救云长,不过只需要……一样凭仗而已。”
刘备眼中错愕:“凭仗?我等如今只有残兵数百,哪来什么凭仗?”
陈默摇了摇头:“我们的态度,便是这凭仗。”
战马喷吐着响鼻,陈默转头看向后队马背上趴着的那个烂泥般的身影。
那老头的身子随马的喘息正一上一下地颠着,直颠的披头散发。
广阳太守刘卫......这老头在先前逃亡的路上早被吓得昏死了过去。
“公孙瓒此人是个野心家。”陈默盯着刘卫,开口道,
“他精心策划了这一场蓟县之乱。
杀郭勋,屠郡守,清洗异己,为的是什么?
他想名正言顺的接管幽州!”
说到这里,陈默霍然转头,
“换句话说,他公孙瓒想做这幽州北地......力挽狂澜的平叛英雄。”
陈默笑了笑,
“我们这几百骑兵,对公孙瓒来说都不算什么。
现在的他最怕的,却是......真相。”
“如果此时此刻,有一个身为弘农刘氏分支,秩比两千石的广阳太守,
带着我们这些目击其恶行之人,逃回了雒阳。
然后在当今天子面前,递上一份盖着太守与郡尉双重大印的血泪奏章,
指证公孙瓒假扮黄巾,屠戮上官……”
陈默笑着看向刘备和张飞,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么,公孙瓒哪怕有近万大军,也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大汉公敌。
卢植会杀他,皇甫嵩会杀他,
全天下的郡守豪族都会打着‘讨逆’的旗号来瓜分他的地盘。
这是灭顶之灾,是他现在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刘备眼睛一亮,立刻领悟了陈默的意图:
“子诚的意思是说……以此作为筹码,换云长义士的性命?”
“正是。”陈默点头,“公孙瓒现在还不想当反贼,更不敢立刻面对朝廷的大军。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懂得权衡利弊。”
“只要我们不说话,只要刘卫不说话,他公孙瓒的‘平叛大戏’就能唱下去。
而作为交换,他必须把那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关云长,交还给我们。”
这是一个艰难的政治抉择。
倘若不进行这个交易的话,刘备完完全全可以利用这件事情,从道义的层面把公孙瓒完完全全的给搞臭掉。
甚至就此直接引来朝廷大军,剿灭这个潜在的对手。
但那样,关羽必死无疑。
放弃打击对手的绝佳机会,
甚至是在某种程度上,承认公孙瓒对蓟县统治的合法性......
只是为了换一个人的命。
值吗?
在曹操、袁绍这类枭雄的眼里,在其他人的布局当中,这兴许不值。
但在刘备眼里……
“换!”
刘备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的吐出了这个字,
“权谋利益,比起义士性命,轻如鸿毛。
师兄......公孙瓒之恶,日后自有天收。
然云长之命,只在今夕。
子诚,写信!”
听到这个决定,
站在刘备身后的谭青等亲卫,甚至包括那些刚刚从蓟县城中死里逃生的士卒,
都不由得长长松了一口气。
在这一刻,所有的人都朝着刘备望去,眼神之中,也都更多了一份死心塌地的意味在里头。
跟着这样的主公,值了。
“笔墨!”
陈默不再废话,直接在马鞍上铺开了一卷竹简。
信中,也没必要像正式拜帖一样,用什么文绉绉的骈文。
公孙瓒身为边地武人,能让对方一眼看懂才最是重要。
信的内容甚至带着几分恭维,客气至极:
“闻公孙都尉正于城内平定黄巾,力挽狂澜,备深感钦佩。
乱军之中,备幸得护送广阳太守刘卫府君杀出重围。
现已至安全地带,即刻返回涿郡整顿兵马,以防贼寇南下。
途遇义从营屯长,壮士关云长,其勇略过人,备甚爱之。
若都尉忍痛割爱,备与广阳府君皆可因贼乱所扰,大病失声,
此生守口如瓶,以此谢都尉平乱之功。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备,拜上。”
写罢,陈默将竹简卷好,以火漆封死。
“谁愿去送此信?”陈默举起信筒。
“小人愿往!”
一名斥候立刻出列。
正是之前那个冒死来报信的关羽亲兵。
他早已换下了义从装束,脸上还带着刚才突围时的血痕,
此刻眼中满是泪光:
“关屯长是为了吾等才陷于城中的。
小人这条命是玄德公给的,如今更能为救关屯长出力,虽死无憾!”
那汉子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书信。
“好壮士!”刘备动容,郑重的上前,亲自将他扶起。
他整理了一下那斥候的衣领,而后深深一揖:“壮士高义。
切记,入城后不可声张,务必想办法直接呈给公孙瓒本人。
告诉他,备在涿郡,静候佳音。”
那汉子使劲的点了一下脑袋,把那封书信往自己怀里一揣,之后就翻身上了马,朝着蓟县的方向急速的奔驰而去。
看着斥候远去的背影,陈默心中暗自盘算。
公孙瓒不是个蠢人。
当下蓟县局势未稳,他还需要时间去清洗那些不听话的小官吏,
更遑提,还要去编造“黄巾攻城”的实证与现场,乃至找寻替死的贼寇。
他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冒着把刘备逼急了,带着刘卫去告御状的风险......
只为了杀一个区区屯长。
只要这封信在他彻底掌控局势之前送到。
关羽的命,就保住了。
……
队伍再次启程,开始向南急行。
为了防止公孙瓒忽然的杀个回马枪,派人前来追击。
队伍不敢走官道大路,专门挑偏僻的走马小道。
颠簸之中,一直昏迷的刘卫终于醒了过来。
“哎哟……我的腰……这是何处......?”
刘卫呻吟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固定在马背上,周围是一群杀气腾腾的骑兵。
他愣了一下,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金子没了!房子烧了!还差点被人砍死!
“我的钱!我的家当!”
刘卫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自己还活着,却是突然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起来,
“刘玄德!你怎么能把本府的箱子都扔了?!
那里面的东西价值几千万钱!你就这么丢给那群贼人了?!”
周围的士兵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刘卫被吓的一哆嗦,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是刘备救了他的命。
但随即一种更深的怨毒涌上心头。
他这个人,虽说有那么一点儿懦弱,可也并不是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蠢货。
回想起昨晚的种种,再联想到今日的惨状,他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黄巾贼!没错,那贼人如此精锐!
是公孙瓒!是公孙瓒那个畜生!
我要告御状!我要去雒阳!
刘玄德,你给我派人,我要写奏章,我要让当今陛下夷他三族!!”
刘备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安抚。
却听到马蹄的声音朝着刘卫靠了过去。
战马的鼻息喷到了老头脸上。
刘卫僵直着脖子仰起头。
陈默骑坐在马背之上,温和一笑:
“府君要去雒阳告御状?”
清脆的两声击掌,陈默接连点头,“确是好志气。”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府君。”
刘卫注视着对面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嘴巴嗫嚅着说道:“什……什么?”
“从幽州到雒阳,怕是不止千里之遥吧。”陈默慢条斯理的道,
“府君觉得,是您的信使跑的快,还是公孙瓒派出的白马义从追的快?”
老头的脸像枯树皮似的,抽搐了起来。
陈默接着道:
“公孙瓒现在嘛......应该只是想做个平叛功臣,也没必要与我们鱼死网破。
但如果府君真的想把奏章递上去……那可就是逼着公孙瓒造反了。
您说,一旦事情败露,他可就是死定了,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没等刘卫喘口气,声音贴得更近了: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真的当场就扯旗反了。
而且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先发兵攻破广阳郡,攻破涿郡。
把我们,把您,把您的全家老小……”
陈默一字一顿,笑容越发灿烂:
“一个个的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风,静了。
“府君觉得,现今北地这一阵大乱。”陈默重新坐直了身子,
“十常侍那帮人,将来是会帮您报仇......喔对,您那时候就是个已经丢了城池,毫无利用价值的死人太守。
还是说,他们会暂且先安抚手握重兵,刚刚才平定了‘边乱’的守疆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