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人,正是被周沧一路裹挟而来的赵昌。
他怀里死抱着那个黑漆方盒,浑身尚还在微微发抖。
因为紧张,也是因为兴奋。
在这一路走来的历程当中,周沧对他一会儿是吓唬,一会儿又是接连的夸赞吹捧。
说什么“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赵家人的脸面不能丢”,
“只要拿下榆次,您就是并州的土皇帝”。
赵昌不傻,也知道面前这些人在利用自己。
可他孤家寡人一个,带着几个老仆,
面对离石城里,听涛阁内外,
突然冒出的好几百,明显是精锐私兵的壮汉,
他又有什么选择?
而且......这些人,好像也并不打算对他怎么样?
至少,在这整个行进的路途当中,还是有那种最基本的尊重的。
反正最起码,比他那位所谓的“族兄”对他的态度强上百倍,千倍!
一念至此,赵昌又想起了赵胜这阵子对他的软禁。
想起了那个贾先生看他时,那像看条野狗一样的眼神。
想起......
对啊!他可是中常侍赵忠的亲侄子!
却要在这里看人脸色,受这种屈辱?!
凭什么?!
“乃公的……”
赵昌极深沉的吸上了一口气,随后就将他怀中的那方官印给抱的更紧了。
他的眼神逐渐变的狰狞。
“走!”
赵昌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带你的人,随我进城!
本府倒要看看,今天......
谁敢拦我!!”
……
日薄西山,残阳似火。
此时此刻,榆次城的北门严严实实的关闭着,像是铜浇铁铸的一般。
城楼之上,军司马王悍正带着一队士卒,来回巡视。
他是赵胜的死忠,也是个只认死理的硬茬子。
府君临走前的命令,他记得死死的。
不开城门,谁来也不开。
就在这时。
在那城池下面的官道之处,突然间就有那么一股子尘土飞扬升腾起来。
一支约莫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开了过来。
这支队伍看起来有些杂乱,装备也是五花八门。
但在队伍的最前方,却打着全套的太守仪仗!
回避牌、肃静牌、虎头牌……应有尽有。
而在那两面最大的锦旗上,赫然写着:
「汉涿郡太守·赵」
「中常侍·车骑将军·赵」!
这还是周沧所率的先遣小队中的那三百哨骑,从当地临时征募、搜罗而来的人马。
手中毕竟有个太守官印,
再以白地坞的精锐老兵为伍长、什长,
轻松就能在当地拉起一支千人左右的队伍。
“嗯?”
王悍眉头一皱,扶着女墙向下喊道:
“城下何人?!
赵府君有令,大军出征期间,全城戒严!
闲杂人等,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
城下。
周沧策马而出,仰头怒喝:
“瞎了你的一双狗眼!没见这仪仗吗?!
此乃当朝中常侍赵公之亲侄,
涿郡太守,赵昌赵府君!
是奉了朝廷的旨,来接管榆次防务的,还不滚下来开门!”
啥玩意?赵昌?
王悍按住自己的佩剑往下看,直接给他看乐了。
赵昌......不就是听涛阁里头养着的那个窝囊废吗?
前几天刚收到那边的信,说是这败家子趁着混乱,夹起尾巴逃出了离石城。
哎呦?今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聚了百来个流民,还敢跑来榆次这边乱叫了?
“哈哈,我当是谁呢!”王悍轻蔑一笑。
什么狗屁的太守!一个逃官罢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冲着下面啐了一口,
“我家府君才是这西河、太原之主!
赵公子,念你是我家府君的族弟,我也懒得跟你计较。
识相的带着你手底下这群叫花子滚远点。
再往前一步......”
他抬了抬手。
唰一下子!城头一排连弩齐刷刷的向下压来。
“休怪老子的弓弩无情!”
“放肆!!”下面也忽然一声怒吼,嗓子都喊破音了。
却是金丝楠木的安车上,车帘被人一把给撕开了。
赵昌踉踉跄跄的朝着车辕扑了出来。
黑红色的官袍绞成了一团,进贤冠也歪着,但手里却紧抱着那个黑漆的方盒子。
他浑身抖着......气的!
“贱奴!你说谁是逃官?!敢将本府视作流卒不成?!”
啪的一声,黑盒被砸开。
赵昌突然把那一团白芒给抓了出来,高举到了头顶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尚书台亲颁,天子御赐二千石官印!”
他脖子上喊的青筋暴突:
“本府持印在此,见印如见君!
你区区一个随军司马,拒关闭门,辱骂大员?!
你想造反吗?!
你们家三族老小的脑袋,够不够朝廷砍的?!”
城上城下,一片安静。
城下,周沧呆愣着向身边看了过去
……我去?这官威够正的啊?赵忠这一脉的血脉觉醒了?
城头上更是懵了,手里拿着弩机的兵士们你瞅瞅我,我瞧瞧你。
他们也都是大字不识一个,什么太守府君的,也都不太懂。
可造反?夷三族?这几个词他们可是懂的!
这可是比天还大的罪!
全家老少都要被拉去闹市掉脑袋,家里妻女都得被充作了官奴的那种!
这么说来......对方手里拿的,好像确实是真家伙?
二千石的银铸的官印啊!那可是绝对造不得假的。
而且这世上,也没人敢冒充太守吧?
不少士卒的眼神开始游移,握着兵器的手也有些松动了。
王悍见状,心中大急。
“休听他胡说!”
王悍厉声喝道,
“他那是涿郡的官印!管不到咱们并州的事!
给我射箭!射死这个……”
“我看谁敢!!”
城下,赵昌再次高声咆哮,
“本府虽是涿郡太守,但亦是赵家中人!
这榆次城里,有多少是我赵家的产业?
你们吃的军粮,有多少是我叔父赵常侍拨下来的?!
今日谁敢动本府一根汗毛……
本府保证,明日就让叔父诛他全家!还要......
挖他祖坟!!”
这一下子,就连很多都准备好了要拉弓射箭的弓手们,也全都停下了他们手上的动作,直愣愣的就那么站在了那儿。
赵忠是谁,他们这些大头兵还是知道的。
那可是十常侍之一,是皇上的“阿母”!
他们赵家人自己内部的纠纷......
咱们大头兵瞎掺和什么啊?
就在城上城下陷入了僵持,王悍整个人急的满头大汗,打算自己亲自动手的时候。
又有新的变故,于城内发生了。
……
“开门!快开门!”
“城外可是赵家的贵人!
你们这群叛卒,想害死全城百姓吗?!”
在那城门的内侧之处,刹那间有那么一阵喧闹嘈杂的声响传了过来。
只见数百名手持家丁棍棒的壮汉,
簇拥着几位衣着光鲜的老者,气势汹汹的涌向了城墙。
为首的一名老者,须发皆白,身穿锦袍,
他正是这榆次城内最大豪族的主事者,孙家的族长,孙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