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榆次孙家,却是太原大族孙家的支脉。
对,就是后来出了曹魏的中书令,孙资孙彦龙的那个孙家。
“糊涂!你们真的是糊涂!”
这会儿,孙族长的手指头都快怼到门伯的眼皮上了,
“赵公子,中常侍赵公的亲侄子!
他们是一家子!
你们帮着自家人打自家人?这不是纯找死吗?!”
城门洞里,风吹的守门的门伯背后发凉。
他硬着头皮,迎上了对面那张铁青的老脸:
“孙族长?你……可这,这是王司马的军令……”
“什么狗屁的军令!”老头俩眼一瞪,
“那王悍的脑子不好使,你们也想跟着他一起陪葬?!
万一呢!万一谁真把那赵公子给误伤了害死了,你们也想一起被诛了全家?!”
门伯抖了一下。
孙族长喘了口气,嗓音这才降下来点:
“你倒是动动脑子想想啊,人家自家人,哪怕是有些许龃龉,也是一笑泯恩仇的事儿。
嘿,等人家自家人误会解开……”
老头哼了一声,“到时候,还能有你们这群底层军汉的好儿?
还不赶紧把门打开!迎赵公子入城!”
说着话,拐杖重重一拄,
“不然信不信,老朽现在就能断了你们大营的粮供?!”
城墙下头,几个守门的将官面面相觑。
于情于理,孙家族长说的都没毛病。
而且就说在这榆次城里,孙家也是个地头蛇......
说断你粮,就断你粮,没跑儿的。
别的都不提,就说这城外面,那赵公子手里拿的也是正经官印啊......
可再想想给咱哥几个下命令的那个王悍王司马?
他除了手里接了点儿赵胜留下的兵权,他还有啥?他还是个啥?
就说那点兵权,还都只是暂时的......
压不住场啊。
此时,人群中。
一位看上去颇不起眼,样貌也没什么特别的家仆,悄悄的朝着最前方的位置挤了过来。
此人正是陈默先前,暗自藏在城中的谭青。
他微微压低了头,目光透过人群缝隙,
看向了城门楼上,正准备冲下来镇压此事的王悍。
谭青目露寒光,
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短弩,藏在袖中。
与此同时。
孙族长好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了脑袋朝着谭青那边瞧了过去。
其实,此人乃是扶风马家所笼络的亲信豪族之一。
也是在这榆次城中,帮“烽火残阳”,也就是马骁,
操办他先前那份太行山“物资转运”的亲信家族。
也是因此,
谭青才能暗中请动此人,出面相助。
随着孙族长回头,两人目光交汇。
谭青嘴唇微动,轻声的吐出四个字:
“扶风有令。”
孙族长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的转身,对着身后那百余名家丁大吼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
帮赵公子开城门啊!!”
数百家丁瞬间上前,
与守门的士卒厮骂推搡起来。
当然,家仆们手中也没有拿着开刃的兵器,
而且......大多兵士其实也各自在心里都颇有些犹豫的,所以也就只是互相推搡着。
城墙上下,一时间乱作一团。
“反了!都反了!!”
刚带亲卫冲下城墙的王悍瞥见这一幕,登时给气的目眦欲裂,
“给我打!把这些乱民都打趴下!”
他一把夺过亲卫手里的长矛......倒也不免迟疑了半刻,这才手腕一翻,将无刃的矛杆那一头对准前方,合身就要冲进人群!
“崩——”一丝极细的颤音。
王悍前冲的身体一下子就停住了,像是被头牛撞上了似的,整个人的胸口高高一个挺起,然后就朝着后面仰倒了下去。
刚喊出的咆哮断在了喉咙里。
一支黑沉沉的弩箭刺穿了他的脖子,箭头扎了个穿。
“呃……呃……”
王悍瞪大了眼珠子,躺在地上蹬着腿,没几下就断了气。
“王司马死了!!”
“军司马死了!!”
人群里,变了调的惨叫声响起。
所有人都停了手。
守将已经死了,豪族也反了水了......
城门外面还立着一个手拿大印的真太守。
不是?咱这城还守给谁看啊?这么硬守着有啥好处吗?
“当啷。”
一杆长矛掉在石板上。
紧接着,乒里旁啷。
“开......开城门!”
门候尴尬的喊了一声。
“吱呀——轰——!”
大门一阵刮擦声音,向着两边分了开来,接着是吊桥放下,砸起了一片土。
烟尘散去。
城外。
赵昌傻站着。
眼睛看的真真切切,城门的守兵们都已经丢了盔甲,一大片全趴在了地上。
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吼了几嗓子,骂了几句街……
这坚不可摧的榆次城,竟然真的就这么……
拿下来了?
“少君!威武!!”
身边的周沧极有眼力见的大吼一声,
“恭迎府君入城!!”
“恭迎府君入城!!”
他身后的那一千个杂牌的兵士也一块儿跟着大声的呼喊叫嚷。
这种万众欢呼的感觉,也冲昏了赵昌的头脑。
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直直的漫遍全身,
整个人仿佛都要飘起来了。
爽!
太特么爽了!
这才是他赵昌该有的排场!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哈哈哈!好!好!”
赵昌狂笑着,重新坐回车辕上,
他用力一举手中那枚,此刻看起来无比可爱的大印:
“进城!”
“传本太守……不,传本府君之令!
接管全城!
把赵胜那个老东西私藏的好酒,统统给本府君搬出来!
今夜,府君我要大宴全城!
不开宵禁!
不醉,不归!!”
夕阳彻底落下。
夜幕降临。
榆次城内,却是灯火通明。
而此时此刻。
远在百里之外,
赵胜还正在寒冷的风里,向着辽县急速行军,赶路前进。
他也并不知道。
他的老巢,他的退路,还有他的全部家当。
都已经在这个夜晚,换了个主人了。
…….
并州的秋风,似乎比往年都要更凛冽些。
风中夹杂着从塞外吹来的细沙,
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对于西河太守赵胜来说,
近几日的风,呼呼的刮着,直刮的他心里冷飕飕的,好似从骨头到外都被冻了个透。
九千大军,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回撤。
昨日,他已与贾先生的三千败兵合流。
而赵胜之所以没有合兵之后,继续进军辽县,
也是有其原因的。
这一支队伍,原本可是一心就想着去收割战果的,一开始倒是怀揣着满满的自信,颇是精神饱满、活力充沛。
毕竟就在数日前,
赵胜还幻想着陈曦那个蠢货,带着他的五百精锐,
能把张牛角的牙给崩掉几颗。
然后他再如天神下凡一般,
带着自己养精蓄锐了的主力部队,奔赴前去收拾那份残局。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个巴掌。
不仅辽县被太行贼给占了,
那个陈曦......更是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就全军覆没了。
更要命的是,
原本说好从后方榆次城,每隔几日就会运上来的粮草辎重,
昨日竟然......突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