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将银袍卷了起来,声音还在回荡着。
“赵府君有言......!”
马骁仰头对着城墙高喊,
“如今入冬在即,两家当以罢兵为上!
府君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见一地生灵涂炭。
故,特许将这辽县之地,暂借给你张大当家过冬!
并愿出私库,拨粮三千石,钱五百万!以此劳军!”
战马原地踏了两步,马骁声音里一股子傲意:
“只求张大当家约束好你的部众,莫要再西进侵扰了!
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
城头上,一帮山贼都听愣了。
风在城头呜呜刮着,紧接着就是一阵哄笑声:
“哈哈哈哈!五百万钱?三千石粮?!”
“嘞个白面老贼真他娘的能吹!”
“赵胜这厮他自己都吃马肉了,还能给咱们送这么多粮呐?”
粗野的又笑又骂声里,人群朝着两边退散开去,张牛角一双大手拍在了城头的女墙上。
他身子大半截探出了外面,眯着眼睛从高向下看去。
“喂!”
他扯着嗓子,冲底下吼道:
“下面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你刚才说……你是哪个?”
城下,战马打了个响鼻。
马骁在马背上稍微欠起了身子,双手交叠着一个士族之礼。
“我乃扶风马家出身,本名唤作马骁,表字伯烈。”
他端着架子,字正腔圆,
“现忝为护匈奴中郎将帐下,别部司马。”
“马骁?马伯烈?”
张牛角念叨着,侧过他的脑袋,瞅了一眼旁边的雷震,
“雷兄弟,咱们在并州边界待了也这么久了,可听说过这号人物吗?”
“额?扶风马家……似是有所耳闻……”
雷震皱着他的眉头,双眼直直的凝望着城下的那个身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厮的面相颇为眼熟。
看身形,骑马的姿势……
还有那个说话时,轻佻油滑的腔调……
虽然语气变了,变的文绉绉的。
但这声音的底色……
突然。
雷震的那只独眼猛的收缩。
一段记忆猛的划过脑海。
那个在沾县城门口,一脸憨厚笑容,
后来因为沾县城里突然乱了起来,就那样被困在了沾县城里头的……
“马大目”!
“是他!!!”
雷震发出一声怒吼,
随即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半个身子探出女墙,指着马骁吼道:
“是他!是他!
大当家的!您细看,他......他是马大目!
就是您派出去,与我一起去沾县的,
那个他娘的马大目!!”
“什么?!”
张牛角也是一惊,
“马大目?那个投降来的白波流寇头子?
他不是死在了沾县城中吗……
怎么现在又变成官军司马了?”
城下。
马骁自然也听到了雷震的吼声。
“哟。”
他戏谑一笑,抬起头,
看着女墙外,雷震那张扭曲的脸,笑道:
“雷当家,别来无恙啊?
怎么?
上次在沾县,马某送给雷当家的见面礼……
雷当家可是不满意吗?”
说着,马骁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眼眶,做出一副痛惜之状,
随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真的是你这厮!!!”
雷震气的,差点当场吐血而出,
“他娘的,你这狗贼居然是官军!
原来你和那赵胜是一伙的!
是那老官狗派来的奸细!
是来合起伙来,坑咱们太行军的!!”
“奸细?不不不。”
马骁摇了摇手指,重新恢复了那副傲慢姿态,不可一世的大笑道,
“兵者,诡道也。
吾乃天子明诏所拜之将!
奉府君教令,
为了将尔等这些贼寇予以剿灭,吾略施小计,深入虎穴。
此乃,智取。
尔等草寇,不读兵书,不通谋略,
自堕计中,怨得谁来?
怎么?
雷当家这是......输不起?”
“我要杀了你!!!”
雷震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一把抢过身边弓箭手的长弓,
也不管距离够不够,张弓搭箭,对着马骁就是一箭射去。
“咻!”
箭矢软绵绵的,于马骁所乘的马匹前方数十步处落地。
马骁连躲都没躲。
嘴里甚至还发出了一声嗤笑。
“啧啧啧。”
马骁摇了摇头,轻蔑的道,
“看来雷当家不仅脑子不好使,
这看家的手艺也稀松得很啊。”
“好了,闲言少叙。”
马骁收起笑容,看向张牛角,
“张大当家。
本官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
往日里的那些旧事,那都是各为其主,所谓......兵不厌诈。
如今赵府君愿既往不咎。
这五百万钱和三千石粮,就是买路钱。
只要大当家点头,咱们两家……”
“我买你奶奶个腿!!!”
张牛角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当中,同样是难以再被抑制住的愤怒之火。
而后,这位太行大贼,却是突然又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赵胜啊赵胜!
你是真把老子当成傻子了!”
“你想用马大目这厮来激老子?
让老子以为你在布置疑兵之计,
让老子以为你在阳邑设下了陷阱,反而短时间内不敢出兵?
想借着这计中计,来给你自己拖延时间?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那老子就反其道而行之!”
张牛角反手一把拔出了腰刀,直冲马骁大骂道:
“姓马的小子!
你回去告诉赵胜!给老子洗干净脖子等好了!”
张牛角说话时气的额角直跳:
“他的那堆臭钱烂粮让他自己留着塞腚眼子去!
老子只要一样东西……就是你们这帮王八蛋的狗头!!”
他手腕一转,战刀狠狠下劈:
“众儿郎!听令!!”
城墙里面,好几万双眼睛熬的红通通的,全朝着张牛角望了过来。
“打开城门!全军!杀出城去!!”
“踏平阳邑!杀光这些官军!抢光他们的钱粮战马!”
“把赵胜那狗官,给老子活烹了去!!”
“杀——!!!”
成千上万人的怒吼声里。
轰隆!
城门洞开。
贼寇决了堤似的朝着外面涌了出来。
马骁脸上那股子恃才傲物瞬间就没了。
“不好!贼子安敢如此!”
他“惊慌”之下,嗷的一声怪叫,赶紧狠踢马肚子。
跑!
仪仗被弃掷于地。
马骁领着那十几个亲随匆忙掉转了马首,朝着西边的阳邑大营狂奔逃去。
身后,三万头饿狼被彻底激怒,就此出笼。
……
三天后,阳邑乡。
铅块似的黑云重压在头顶上,把所有阳光都挡住了。
“呜——呜——”
牛角号沉闷,地平线唰的一下......黑了。
漫山遍野全是黑色,潮水似的,全是人!
三万太行群盗!
张牛角的人昨天就到了,扎下了营盘。
捱到今天一大早,拔营即决战。
例行的阵前喊话?劝降?
我劝你妈个头!
张牛角跨坐在马背上,战刀前指,就一个字:
“杀。”
“杀!!!”
地动山摇。
大几万人发出的怒吼之声里,脚下的泥土都在巨颤着。
阳邑乡就是个村,也没有什么城墙之说。
黑潮,直直撞了上来。
就是纯粹的血肉相搏。
要说,赵胜的军队在这十几天里倒是挖出了几道浅浅的壕沟,也有些拒马鹿角零散地插着。
村里......勉强说的话,也有土房可以倚靠着结阵防守。
可问题是现在官军的士气实在太低了。
虽说昨日刚抢掠了乡民的存粮,勉强垫了垫肚子,
但这连日来的断粮之苦与惊惶,早已抽干了大多数士卒的气力。
这会儿望着那如海啸般扑来的贼军,
有不少人的腿肚子都开始不停的打颤......他们手里拿的兵刃都握不稳了。
“填!!”
贼军前阵,无数衣衫褴褛的先登死士扛着土囊与薪柴,
如飞蛾扑火一般冲向官军堑壕。
箭矢如雨落下,但根本阻挡不住这股狂潮。
仅仅半个时辰。
外围的第一道防线,崩溃了。
那个用尸体填平的壕沟上,
成百上千双草鞋踏着同伴的血肉,冲入了大营之中。
接着,整个阳邑乡里,四处都响起了兵器入肉的闷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