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次城,太守府前堂。
领舞的胡姬白腻的腰肢扭着,那小身段儿......像马上能扭得出了水来。
假太守赵昌的目光顺着翻飞的水袖往下挪动,只感觉眼前天旋地转的,身子一阵发虚。
这屋里......有点热啊。
他又饮了几口并州烈酒,两颊渐渐又酡红了些,头上的进贤冠也早已经滑落到耳后根了。
闻着堂里的西域奇香,赵昌紧捏着犀角杯,打了个响亮的嗝儿。
“来来来!孙族长,再满饮此杯!”他大着舌头,笑得整张脸挤在了一起,
“本府……呃,本府能安坐这榆次城,多仰仗诸位本地乡贤,仰仗大家鼎力相助啊!哈哈哈哈!”
都已经打赢了仗了,还不能享受享受吗?接着奏乐接着舞!
旁边,也是围凑着好几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哎呀,府君真乃天人也!
老朽就说那赵胜倒行逆施,早惹得天怒人怨了!
要不是府君携雷霆之威降临,我榆次满城百姓,怕是要遭太行贼寇的毒手啊!”
“是极是极!府君手持尚书台大印,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国家长吏了!
我等榆次望族,自当唯府君马首是瞻啊!哈哈!”
靡靡的丝竹声里,又有一人谄媚笑道:
“听闻府君尚未纳妾?
正好!老朽家中有一孙女,年方二八,容貌尚可,若府君不弃……”
一声声府君,给赵昌喊得......他只感觉听得身子都软了。
满城里的世家豪绅都在向他献殷勤讨好呢......这当太守的感觉确实挺好的啊!
至于这榆次城里的兵权真正捏在谁的手里?
嘁,赵昌才懒得去想呢。
城里的世家豪右将他高高供起,只求他盖印署名,然后就将金银美人如流水般奉上,
这等只需享乐、不问政事的提线傀儡差事,
于他这等胸无大志之人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美差了。
而与此同时,
太守府后堂,却满是静谧与肃杀之意。
后堂暗室之内,烛火幽深,四周早早屏退了侍女仆役,唯有数十披甲亲卫手按环首刀,在外围肃立巡梭,
庭院内阒然无声,唯闻檐下秋风穿堂。
陈默一身素色衣袍,盘膝坐于矮榻之上,
他手中端着一只漆耳杯,正不紧不慢的撇去茶汤面上的浮沫,
坐在他对面的,是同样只身着一身玄色常服的马骁,
“赵兄,前厅那位,眼下可是被这帮地方豪强捧得找不着北了。”
马骁端起案上的漆耳杯,浅呷了一口,
便嫌弃的皱了皱眉,随即将杯子搁了回去,
似是实在吃不惯这汉代加了葱姜薤蒜同煮的茶汤滋味,
“这并州世家见风使舵的本事,属实炉火纯青,
前脚还在给赵胜当摇尾之犬,
后脚就能跪伏在这赵昌脚下,似是要认祖归宗一般。”
“不论何处,豪族都是一个模样。”
陈默轻轻抿了一口茶,
“至于那赵昌,这人瞧着愚蠢,心思却着实剔透,
他自认胸无大志又贪图享乐,就只能傍上别人......他可聪明的很呢。”
陈默摇着头笑道,
“也好,他愿意听话也就最好。
你我自能让他这太守之位坐的舒服。”
话音落下,陈默从身边拽出来一个被黑绸包着的方木匣子,另还有一枚糊了紫黑血痂的印绶,一并推到了马骁面前。
登时堂内就是一股子血腥气。
马骁一愣:“这是……”
桌案对面,陈默将粗陶耳杯一放:
“西河郡守的印绶。”
紧接着,抬手拍了拍那个方木匣,
“还有……赵胜的脑袋。”
马骁呆住了。
其实他自己在战场上砍的敌军脑袋,不说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可如同眼前这般,分量足以撬动一州军政格局的太守头颅......他还是头一回碰见。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陈默这是在将这两样东西背后所代表的......沉甸甸的政治筹码,给了自己。
“赵兄,你……”
马骁抬起眼,目光里顿时多了些感动,
陈默摆手笑笑,又道:
“对了,上表朝廷的官方口径就这么定吧。
西河太守赵胜,忧国忧民,
为剿太行巨寇张牛角,率大军于阳邑乡与三万贼众主力遭遇。
贼势浩大,赵府君力战不敌,
与随军骑都尉杨奉等一干将校,尽数壮烈殉国。”
“而你,榆次太守赵昌麾下,
护匈奴中郎将帐下别部司马,马骁马伯烈,
听闻噩耗,悲愤交加,
率领本部兵马,拼死出城,与贼寇血战数场,
九死一生之下,方才从贼寇阵中,抢回了赵府君的遗体与首级,
保全了汉家郡守的最后颜面!”
陈默每说一句,马骁的眼睛就多亮上一分,
这套说辞,顾及到了朝中每一派势力的脸面,
不仅把赵胜那个老贪官洗成了为国捐躯的烈士,
完美堵住了朝中阉宦,十常侍赵忠那一系的嘴,
而西河大军覆没,主将战死的罪责,
则被顺理成章的,尽数推到了太行巨寇张牛角的头上。
最关键的是!
血战护城,击退三万入境贼军,还以一己之力,夺回了战死上官的首级,
这在汉末最讲究忠义的官场上,得是何等巨大的政治资本啊?!
滔天大功啊!
有了这份天大的功劳,又还有赵昌那个中常侍侄子的名头压阵,
就这么说吧,只要这封定调的奏表一路送进雒阳,辅以背后扶风马氏的门第荫庇……
他马骁就能在并州这地界彻底扎下根,一跃成为手握重兵的实权武将!
“赵兄……”
马骁早就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说真的,赵玖老哥,你这波忙里忙外的,脏活累活全都你自己干了……
最后你啥功劳都不要,纯是在帮兄弟我铺路啊?这也太......”
他眼眶微酸,
“真的,我这人情可是欠得太大了,
这你说......以后就算是拿命还你,怕是都不够填的吧?”
没办法,这份恩情实在太重了。
一旦朝廷那边的恩赏确定下来......涉及并州主线啊,系统结算的时候绝对会有巨量的名望值和阵营声望进账。
这么大的收益,陈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全送给了他?
马骁当场都想认爹了。
陈默却是靠在软垫上,一脸的无所谓。
“拿命还就不必了。”他轻笑一声,
“大家都是群友,互相帮个小忙......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