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是北军在冀州陷得更深了……”陈默摇头叹了一句,
“等到战事再旷日持久些,这二人难保不会引胡虏入寇,祸乱幽冀。”
刘备拧着眉:“那师兄……公孙伯圭呢?
他在蓟县犯下滔天大恶,论罪,百死亦是难赎。
可他方才激愤之下说的那话......所谓汉臣势不与胡虏妥协,倒是不失大丈夫骨气了。”
这大概也是公孙瓒所剩的那最后的一点儿底线了......陈默心道。
他点了点头:“大哥说的没错。
公孙瓒此辈刚愎自用,残暴嗜杀,为了抓权更可以不择手段。
但他骨子里对胡虏的恨也是真的。
所以宁肯让他死,也不会给外族去当鹰犬。”
合着碎雪的风穿堂而过,微冷。
陈默倏地侧过身,肃然盯向刘备:
“大哥,他们幽州世族现在跟边将撕破了脸。
这对咱们来说,也是喘息的机会。
可更需警醒,公孙瓒跟张家兄弟势同水火,幽州接下来必定是无休止的内耗。”
陈默叹了一声:
“这烂摊子,唉......终究还是会苦了咱北地的百姓。
咱们能做的,也只有抓住这个空档,赶紧休养生息,厉兵秣马!
打铁还得自身硬,将来幽州天要是真塌了,咱们要能替百姓顶得住才成啊!”
刘备重重的点了一点头:
“子诚所言极是!幽州若乱,百姓何辜?
我们必得先安一郡,方能救得一州啊。”
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陈默又是突然间转过了身子,大步朝着方才主动退开避嫌的卢观走了过去。
他极深切地鞠了一躬:
“今日之事,当真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凶险万分啊。”
陈默语气郑重道,
“这回要是没有卢兄随行,让宗老将军念及了与卢尚书的旧交,率先出言定了调子,
我等今日,怕是难以这般从容退出正堂。
即便有太守印信在手,以公綦稠等人的心思,定会多加构陷,
宗老将军此举,实乃暗中护持。”
卢观见陈默行此大礼,
连忙上前一步托住陈默双臂,连连辞让:
“子诚兄折煞我也!
在下不过一介陪客,
真正破局的,乃是子诚兄在并州的赫赫军功,以及运筹帷幄的先见之明!
若非子诚兄料敌机先,备下这等破局奇招,
区区一点人情,又岂能挡的住皇甫嵩的军威,与幽州诸将发难?”
卢观看着眼前神情自若的青年,心底深生敬服。
他深知,范阳卢氏虽清望极隆,
但在这些手握重兵的悍将面前,单凭名望实难保全,
陈默这等审时度势、借力打力的深沉智略,
方是乱世立足的根本,
“能与玄德公和子诚兄结契,实乃我范阳卢氏之幸!大幸也!”
卢观郑重一礼,
双方相视一笑,携臂而出。
……
三日后,
因行军调度、粮秣划拨之事繁杂,
关防印信尚需北军长史核验,
在等待行文的空隙,乃至办理各项关防文书的日子里,
刘备、陈默与卢观等一行人也难得有时间,在这座中山国的治所卢奴城中,简单走动一番。
表面上看,卢奴城确实繁华的令人咋舌,
由于中山国地理位置特殊,巧妙避开了黄巾军主力的兵锋,
加之张纯的一番苦心钻营,刻意粉饰,
城内商贾云集,车水马龙,
夯土铺就的大道宽阔,街上喧嚣热闹,不时还有丝竹管弦之音从边上的酒楼茶肆悠悠冒出。
可就在一墙相隔之处,边上的暗巷里,
几双野狗的眼珠子绿油油的,在阴影当中转来转去。
像是饿疯了,狗嘴边流着涎水,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紧盯着街角雪堆边冻毙的死尸。
尸体堆的杂乱无章,大多都被啃过了......只剩挂着皮的骨头。
有老有小,有母子紧抱着冻在了一起,面庞上结着青紫色的冰霜。
“娘……我饿……好冷啊……”
游丝似的呻吟在风里打着颤。
小巷的尽头处,一群流民密密麻麻地跪着,面黄肌瘦的,却一副极虔诚的模样。
他们身前立着一座肉山,面庞红彤彤的。
这肉山,却是一个体态肥胖的男子,身着土黄色的宽大道袍,头上戴着高高的冠帽。
他手中握着根九节杖,上面的符箓在不停的舞动着,身后随从怀里的大布囊已经装得满满的了。
这人是弥天教的一名祭酒使者。
他身下,一个母亲正把干树枝似的手颤抖着递了上去。
掌心里托着一小撮干瘪的谷子......里面还夹杂着些沙土,另还有两枚磨亮了的五铢钱,
她为了让孩子熬过这个冬天,剩下了这最后一点的口粮和活命钱......就全在这儿了。
她膝行上前,将这最后一点希望,无比虔诚的放入了那拿布囊的随从手中,连连磕头,泣不成声:
“祭酒仙师……求弥天神明赐下符水……
为我家狗儿消灾解厄,让他能熬过这个冬天,免受冻馁之苦啊……”
那胖祭酒满脸悲悯的叹息了一声,
从怀中摸出一张画着朱砂鬼画符的黄纸,递给那母亲,
又伸出肥腻的大手,在那母亲的头顶虚空抚摸了一下,口中念念有词:
“心诚则灵,
你今生所受之苦,皆是前世罪孽,
如今你倾其所有奉献给弥天之神,神明自会录你功德,
饮下此符水,便可洗脱罪业,度脱生死,
切记,莫生凡俗贪念。”
说罢,胖祭酒便示意身后随从,将那两枚铜钱和秕谷熟练的倒入布袋中,
转身便走向下一个跪伏的流民,
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那对快要冻死的母子一眼。
而在这胖祭酒的周围,竟还有几名身着革甲的中山国贼曹佐吏在为其护卫,
一旦有流民因为饥饿想要靠近祭酒乞讨,便会立刻招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
“混账东西!简直是欺世盗名,草菅人命!”
看到这一幕,刘备目眦欲裂,胸中的怒火腾的一下便烧了起来,
他天性仁厚,将百姓视若赤子,
最见不得这等敲骨吸髓、欺压良善的惨状,
当即握紧了双拳,大步流星便要上前去,
一旁的关羽更是看的倒竖卧蚕眉,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冷哼一声,便要拔刀上前结果了这几个妖人,
“大哥!云长!且慢。”
随行一并前来的简雍眼疾手快,
一把扯住刘备衣袖,急急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