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风雪暂歇。
涿郡边缘,拒马河畔的太行贼屯田区。
这里的地势相对较为平坦,依山傍水,
半年之前的时候,这里还全都是一片没人开垦的荒弃之地,
但如今,放眼望去,
一座座由夯土或是茅草搭建的房舍,已经相互之间连成了片,
田垄之间,原本用于灌溉的水车已在冰层中冻结,静待来年春暖。
由于涿郡与中山国接壤,
张纯手下的弥天教众,
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片刚刚兴起,人口密集的新聚落,
此刻趁着雪停,
几名自中山国潜入涿郡的弥天教中人,
正欲在这片新聚落中招揽信众,为他们的伟大事业“开疆拓土”,
村口的一处打谷场上。
雪粒子跟着冬风飞扬飘动着。
几个祭酒使者穿着单薄褐袍,一个个的都冻得嘴唇发紫了,还在临时搭的木台上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着:
“父老乡亲!且听我一言!如今苍天无道,汉室气数已尽了!
唯有信奉我弥天大道,饮下弥天圣水,方能百病不生,免除这刀兵之灾!
只要尔等心诚,献上家里的余粮来供奉神明,
待到弥天盛世降临,神明自会庇佑尔等阖家安康,
让大伙儿世世衣食无忧,再不受这冻饿之苦啊……”
“哧溜!”台下却是一声嚼大豆的声音。
下边的田垄上蹲了一圈汉子。三五个一群地聚着,全都是一脸的横肉。
却是一帮曾经的太行山老匪。
至于他们为什么蹲在这村子里......因为他们家就在这啊。
之前山里和白地坞合作,他们家里都被陈郡丞安置在这拒马河边上屯田了。
大过年的,这帮老匪挖好了渠养好了田,回来和家人团聚过年,正巧碰到一群搭台子演大戏的,当即都出了家门来瞧瞧热闹。
这不,每个人手上都还拿着刚收获的菽豆,脚边放着过年刚杀的豚肉。
要说这水煮的干豆是真香啊,软糯糯的混点咸鲜滋味,就着热气被吸进嘴巴里,吧唧吧唧的响。
一个刀疤脸在那大嚼着,顺手又把旁边滋滋冒油的肉腿给抓了起来,狠撕了一大口。
不错,烤的正好......他嘴边吃的都是油在流。
吃爽了,刀疤脸剔了剔两颗大黄牙中间的肉丝,看台上的人跟看傻子一样,突然转头冲旁边的同伴嗤笑了一句:
“老李,上面那几个干干巴巴的货在这儿放什么狗屁呢?
什么世世顿顿都能吃上肉?老子现在这顿不他娘的正吃肉呢吗?”
老李嘿嘿咧嘴,又往嘴里塞了块肥肉,含混不清地嘟囔:
“谁说不是呢,咱们跟着白大当家和褚大当家的下了山,可比之前在山上过冬舒服多了。
这房顶不漏风不说,嘿,睡的炕都是热乎的!
就瞅瞅这大菽豆又香又顶饿的,陈郡丞当初可没骗咱们。
老子日子过得舒坦着呢,信他这鸟神能顶个卵用?
能给老子凭空变个白胖婆娘出来抱窝吗?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老匪们荤话里连着脏,竟是自顾自的聊了起来。
木台上,领头的祭酒脸色都憋成了青紫。
他们在中山国都是万人尊崇,何曾受过这等轻视?
主事者突然抬手一指刀疤脸,破口大骂道:
“愚昧!你们这些粗鄙之徒,只知满足这等皮囊之欲!
弥天大神赐予我们的,是无上的精神富足!
你们如此亵渎神灵,必遭天谴……”
“去你娘的天谴!咒老子是吧?!”
刀疤脸霍然起身,手臂发力猛地一甩。
“吧唧!”
一团湿漉漉满是咸腥口水的烂豆皮啪的一声,不歪不斜的正糊在了主事人的眼皮上,黄绿色的汁顿时在眼窝上爆了开来。
“个瘪犊子玩意儿!唾沫星子都喷到老子肉上了!还敢来咒你爷爷遭天谴?!”
刀疤脸这一下子,土墙根底下,田垄旁边,刷的就站起来一大片人影,乌泱泱的。
这帮太行旧部们反正也吃饱喝足了,正愁着大冬天的没事儿干呢。
“兄弟们!中山国来的细作跑咱的地盘撒野来了!”
“敢咒咱们没好日子过?!揍他丫的!”
“打死这帮妖人!”
一时间,群情激愤,
这群太行旧部本就桀骜,见有人带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
直接抄起手边的锄头、粗木棍和粪叉,
一拥而上,如群狼般嗷嗷叫着扑向了高台。
“神明会惩罚你们的……救命啊!”
“竖子安敢......!”
“哎哟!别打!别打脸!”
几个细皮嫩肉的祭酒使者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一阵鬼哭狼嚎,连滚带爬的摔下高台,
在乱棍交加之下,
被这群“村民”像赶鸭子一样,
连打带踹的赶出了村子,
……
几个弥天教徒脚下踩着雪一路逃,嘎吱嘎吱的跑了好几里地后,才软在了雪地里。
主事的祭酒趴在地上,一通猛喘。
“这涿郡的刁民……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捂着高肿的眼眶,疼得直吸气。
已经被揍了,可他还是不死心......主要是中山相下了死命令啊,这涿郡必须得渗透进去。
他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忽然就停在了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那边。
山坳里,分明还有一大片的营帐,密密麻麻的连绵着趴了好几里。
住大房的不信咱弥天道,住帐篷和窝棚的总该信了吧?
“走!去那边看看!”他咬着牙撑起身体,
“总是有吃不上饭的穷苦人需要弥天大神的救赎的!”
几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弥天教徒,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朝着那营地摸了过去。
可他们不知,这片地却是之前陈默打包送给白雀的那堆鲜卑流民的地盘。
冷风里,迎面一股子腥臊的牲畜气味。
几人沿着围栏朝着营地外围挪着,一个不防却像是摸到了马厩边上。
刚觉着不太对劲,想探头去寻个落单的人来搭一搭话,忽然间身后冒出了几道巨大的黑影。
几个鲜卑大汉半披着羊皮袄子,身形像塔似的,围了上来。
不是?这拒马河的屯田区里怎么还有胡人?!
带头的祭酒只觉头皮一个发紧。
“各位壮士……弥天大神赐福于……”
他强笑着,开口刚忽悠了半句。
对面......听不懂......
这帮鲜卑壮汉们只见到这几个中原人衣衫破烂,举动还鬼鬼祟祟的,正朝着他们的马和羊群那边凑。
草原上,偷马是什么罪过?
而且被抓包了还往他们这边凑?几个鲜卑男子对视一眼。
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忽勒海!昂剌!!”
最前面的鲜卑壮汉俩眼一瞪,嗷的一声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