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心底最深惮者,唯明公之威名啊。
今日那张家兄弟伙同公綦稠,以其渔阳的身家产业权作了厚礼。
想要换明公在这卢龙勒马,按兵不动......
好像也符合那两个商贾世家子一贯的做派?”
逻辑太完美了......反而像个坑!公孙瓒冷瞥了一下严纲,
他突然阴鸷道:
“天授良机?天下什么时候有平白无故的好事儿了?”
公孙瓒哼了一声,
“严伯纪啊严伯纪,你跟着我南征北战也有个几载了吧。
还瞧不透这当今世道里......人心之叵测吗?”
公孙瓒两手撑在帅案上,从软榻上站起了身来:
“你且细加掂量一下儿,那公綦稠......呵,何等不堪之厮?
手下戍卒过冬的弊衣他都要狠下心来,克扣个三成。
就是一贪婪成性,刻薄寡恩的老狗罢了!
平谷几座铁山,可是他公綦稠在这幽州的根本。
他一年年的给洛阳十常侍输诚纳贡,没个聚敛得财的法子......你叫他还怎么活?”
公孙瓒又哼一声,
“要是他是被皇甫嵩军令所逼,想割舍些薄利出来,
只献出一处小矿就够了,倒尚可勉强称之是屈膝妥协了。
可他今天一口气将平谷的几处大矿尽数献了给我?
呵,你琢磨琢磨,极饿的狼会吐肉给你吃吗?
事如反常,当中必有诡诈!”
严纲被这一骂,突然也像是想明白了些:
“可……明公,要是当真有甚么变数,也只能是张家兄弟作祟吧?
可王门那块怎的至今无个只言片语?
王门也是明公提拔的腹心亲信了,正由他负责和张氏兄弟周旋,
要是张氏真有什么大动作,也会通过王门和我等互通......”
“愚不可及!”公孙瓒突的狠道,
“张纯、张举是何等样人?两只欲壑难填,妄图割据一方的疯狗!
和这等人立下的盟约你也敢深信?
王门至今没个音信传回,要么已经被贼子幽禁,再或就是早被斫为了肉泥,饱了城外野犬之腹矣!”
“报!”
帐外脚步声咔咔的冲了愈近。
一个眉毛睫毛都结了冰碴的斥候掀开帐帘,刷的一股子寒风卷了进来。
“禀明公!”
斥候抱拳揖首,牙齿咯咯被冻的直打颤,
“塞外十万火急来报!
之前聚啸于卢龙塞外的胡人骑兵,窥见我军城头白马大旗升起之后,停了他们的试探。”
“哦?”公孙瓒将眼微眯了起来,“这回白灾后不攻卢龙?难不成要遁归漠北了?”
“禀明公,他们......绕路了。”
斥候道,
“胡骑行迹诡谲,竟趁着昨夜风雪以遮,分作了几小股。
避开了我军戍守的平夷东路,倒是往地势更险峻恶劣的西面去了……
好像是......昌平城的方向?
怪的很,那边山高路险,胡人一向不爱去攻那边的......”
刷的,严纲脸色一下煞白。
昌平那边......他记得是......
公孙瓒咔咔几大步走到了木架旁的幽燕全境舆图前。
“弃了平夷东路关隘……”
他一路朝西看了去,
“西面……昌平……居庸关!!”
“砰!”
公孙瓒突然一拳砸在了舆图边的木架上,
“张举张纯!是要就此绝了吾的根基不成?!”
两个狗货!他们都被骗了!
暴怒,然后就是......后怕。
“明公……这……此中究竟......?”
严纲有点不敢想了。
公孙瓒突的回过了头,止不住的杀气。
“汝尚不明乎?!
胡虏舍易求难走了西路,那西路究是何人戍卫之所?
是公綦稠驻防的辖地!
边上呢?渔阳!张氏兄弟的巢穴所在!
彼等胡虏定是和张贼早有了暗约,直奔西路去和张家兄弟会师合兵的!”
公孙瓒一把抓起了帅案上那面木牍羽檄,
啪的将其砸入通红的炭火盆中,带起一阵火星子。
“这信,还什么公綦稠慑于军令给的妥协?
实是张氏贼子欲要引诱我军南下,踏入死地的香饵!
公綦稠那酒囊饭袋之辈,
只怕这会儿早被张纯、张举二贼生啖其肉、醢为肉泥矣!
张氏兄弟这二悖逆无道之徒,他们是真真切切地举了反旗,要谋逆造反了!
且不仅自举叛旗,更开门揖盗,
勾结了塞外数万乌桓、鲜卑之胡虏大军!”
炭火盆内,木牍被迅速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
火光之中,映照出公孙瓒扭曲而冷厉的面容:
“这信的唯一图谋,就是投我贪利之所好。
以铁矿与矿徒为诱杀之饵,欲将我白马义从的主力精锐,尽数诳出卢龙!
适才你要是真提兵南下往接矿区,
在这风雪交加的官道上,必将是有张氏叛军与胡人铁骑对你加以绞杀!
等到那个时候,我等白马义从纵有霸王之勇,通天彻地之能,
陷于这等天罗地网,
亦必匹马不还,全军覆没!”
好家伙,当真是好家伙......严纲听完了这一整段推演,顿时明白了。
这这这......要不是主官公孙瓒眼光毒辣,嗅觉更极敏锐。
自己方才主动请缨这一去,就是带着一千精锐前去送死了!
中军大帐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炭盆中残牍被烧裂后噼啪爆响着,宛如急鼓,声声催命。
严纲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强自镇定道:
“明公!张家兄弟既已经举起谋逆反旗,复又勾结了几万胡虏蛮夷,其势已成滔天之祸!
我军今日深陷这卢龙险境,主力屯于东陲,西线却极空虚。
要是叛军与胡骑回首夹击,将我等生生锁在这燕山之东,
那我军就真成了槛中困兽矣!
伏惟明公速降钧令,早做决断!”
公孙瓒立在被扯开了半截的舆图前,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开了口:
“传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