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雒阳的大地已经回暖了些了。
南宫阙外,飞檐高耸。
象征着大汉帝国至高权力的白玉石阶之下,
一队队羽林卫正持戟立着。
皇甫微快步向着宫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眼里,焦灼难当。
她的怀里,这会儿正贴身揣着一份拼死送回来的北地急报。
要不是几日之前,群里的沧州赵玖穿过了洪流的战时屏蔽,给她传回了“中山张纯已反”的音讯。
又要不是她当机立断,派出了家族心腹马上去北方查探。
这会儿的雒阳朝堂,怕是都还对幽州的滔天大祸懵然不知!
可她刚抬足踏上了白玉长阶,
前方突的一声冷哼。
“我道是何人行色仓皇,殿外失仪,原是皇甫家的女郎。”
一帮随从簇着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停在了皇甫微的去路上。
眼前正是当朝大将军,何进。
皇甫微只得原地站了定。
朝堂之上,向来泾渭分明,
累世宿将的百年门阀,和这凭后宫恩宠上位的外戚,历来就是不睦两个字儿。
皇甫家世代镇守西凉,自有一股子边将悍气。
在他们将门眼里,出身南阳屠户,靠着妹妹何皇后得宠才一朝鸡犬升天了的何进,
不过是个沐猴而冠的幸进之人罢了。
同样,在何进的心里,
皇甫嵩那个油盐不进的刺头也是他掌控朝堂与兵权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的石头。
“大将军。”
皇甫微将两手合抱,行了个军礼,
“末将身负北地军情急报,须即刻面见天子,还请大将军行个方便。”
“军情急报?”
何进抖了几抖身上的蜀锦长袍:
“令尊提兵几万,皆我大汉北军精锐,日费朝廷千金。
却顿兵于区区广宗城下,迁延日月!何也?
今日女郎形色仓皇入宫,难不成是来替令尊向陛下顿首请罪?
抑或又生巧言,要向朝廷诓骗些粮草锱铢了去?!”
何进声音很大,四周的羽林卫和路过的朝臣尽是侧目。
当面折辱啊......皇甫微静观着眼前这屠户,瞧个跳梁小丑一般。
“大将军久居中枢,锦衣玉食。
自是不知前线将士踏冰卧雪、枕戈待旦之苦。”
皇甫微突然道,
“家父顿兵广宗,是为困毙贼首,惜我大汉将士之命。
兵法云‘十则围之’。
将在外,所谋皆是战场大局,
非只为区区几颗贼头,就拿将士的性命去填壑请功。
大将军掌了天下兵马,可久镇中枢,
看来于这行军布阵的军略之上,似乎还是......欠了些火候啊。”
何进听了这话,脸上瞬间涨了个全红。
好家伙,皇甫家一个小女子,都敢当众明嘲他不恤士卒不通兵法了?
“尔——!安敢如此放肆!”
何进戟指怒目,正欲发作。
忽然他宽大的锦袍背后,探了一个小脑袋出来。
“尔敢如此冒犯我爹爹!”
突的一声娇憨刁蛮的嗔怒,
一个穿了大红泥金华服的少女,从何进身后跳了出来。
这少女生着一双妖冶的桃花眸,朱唇轻启,眉梢带怒,
竟是一副祸国殃民的绝世妖姬长相。
这女子就是何家二女儿,名唤何嫣,
也是无名群里的那位“偷吃小鱼干”。
何嫣今儿个刚跟着她父亲进了宫,给姑母何皇后请完了安,顺带着又在御膳房里狠命搜刮了一番。
这会儿,她手里还捏着一块咬了半口的小糕点,
扬起尖俏的下巴,气鼓鼓的瞪着皇甫微。
在何嫣这单细胞的吃货逻辑里,她可听不懂什么“十则围之”的军国大事。
她就知道,面前这个穿得一身儿灰扑扑的女人凶巴巴的,叫在家中一向宠她的老爹下不来台了。
“哼!这位皇甫姐姐,你的嘴皮子却是利索得很!”
何嫣单手叉腰,晃了晃手里那块晶莹剔透的糕点,一脸吃货的优越感:
“可惜呀,我想你天天在军营里跟着那帮卒伍吃粟麦粗粮,风吹日晒的,
怕是连块像样的西域酥山都没见过吧?
我昨天刚在姑母的宫里,吃了西域进贡的冰镇紫葡萄,
还有这刚出炉的水晶龙凤糕!”
何嫣上下打量了皇甫微一下,又着重的盯着对方的胸脯瞅了几眼:
“你这般凶巴巴的,一点都不讨喜呀,
定是天天饿肚子,没吃过好东西才熬出来的这干瘪样子。
难怪脾气这么大,真是可怜哦。”
以己度人,在小鱼干的认知里,
吃不上顶级的美食佳肴,天天都得吃糠咽菜,已经是对一个人最加天大的惩罚了。
可皇甫微瞧着眼前这位突然不知从哪跳出来,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胡话的奇怪女子,
完全没理解。
这人......嗓音也娇里娇气的,这是在挑衅还是......怎么个意思?
她眼里一时间疑惑难当,
半晌后,才转动了眼瞥了一下何嫣那略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又扫过那块水晶龙凤糕,
“何家女郎。”
皇甫微冷道,
“你可知,仅是你手中这一块糕点,
西域香料与内廷冰鉴之费,就不下万钱!
当今天下纷乱,万钱足可换取粟米百石!
够我北地一屯五十名百战甲士,在冰天雪地中整整一月的口粮!
却不知女郎咽下这等耗尽将士血汗的膏粱之物时……
可会觉得,硌了你金贵的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