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将双目给眯了起来,眼底精光内敛:
“名正,言顺。”
“然也!”
陈默点了点头,接着道,
“其所望者,是洗脱贼名跻身清流!
群盗势大,终属是朝廷钦犯,
子孙后世,都要背负这草寇的恶名。
百年之后,怕是祭祀之祖茔都不敢立。
他褚燕现今拥众十万,
又怎能甘心叫其子孙后辈,世世代代皆没于太行深山老林之中为贼为寇,与草木同朽?”
陈默笑望着刘备:
“其人渴求汉室官身,我等就赐了他!
转被动为主动,
将这太行十万桀骜之徒,尽为我用!”
刘备的目光移向了帅案一侧的木架上。
架子上一个狭长木匣,以绛红色的锦缎妥帖包着。
里头供着的就是大汉皇权法理,天子节钺。
假节督军,代天巡狩!
有着此物,刘备在幽州境内就有着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天子之权,
另就是还有......替朝廷表奏,请求官位加封的实际操作空间了。
“子诚之意,是叫我以天子节钺,径直赐其官秩?”
刘备盯着那个装有节钺的木匣,
“就是表奏而已,可实与赐官无异。”陈默笑道,
“我等当先以白地坞及郡府之名,
将平靖太行、安抚流民之功,尽归于褚燕。
紧接着,大哥凭节钺之重,上表天子,自可奏封其为‘平难中郎将’。
洛阳明诏未下之际,大哥亦可权假节钺,
先赐印绶武服,令其代行其事。
当下西有凉州之叛,北有张氏二贼,
且黄巾未平,朝廷动荡,
如能以一虚职安抚十万流贼,朝廷必会应允。”
“这就是阳谋了。
褚燕是智身之人,也知这‘平难中郎将’官职之重。
他要是受了印,北太行十万流寇,立时就作大汉官军!
到时候,褚燕就是我们涿郡一起扼守西陲的同盟了!”
刘备静听着,神色渐渐舒展。
良久,他点了一点头,端起面前温酒:
“如此,备当以节钺之权,
表奏其为平难中郎将,先安其心。”
刘备轻轻抿了一口热酒,目光却突然变得极其深邃,话锋也突然一转:
“子诚,既北太行褚燕可降附正名……
那南太行,张白骑所部,又当何如?”
这话居然是刘备问出来的?陈默一怔。
然后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刘备话里的真正意思。
后世老说,刘玄德以仁义立世,就都觉得会是个迂腐长者一般,
却往往忽略了,
能够在这汉末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三分天下有其一的开国之君......必是有其气魄和眼光的!
“大哥之意……”
陈默反问道。
刘备放下了酒盏,苦涩叹道:
“南太行,权且置之。
他们,仍须留作草寇。”
大哥竟当真是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刘备直言道:
“唉,我等眼下筹措的粮,也就勉强可活白地和北太行的人,
要是再将南太行一并招抚,只怕大家都要活活饿死了。
仁义......变不出满仓粟米啊。”
“再就是……我等名下,要真骤然多出南北太行二十余万的归附之军,
皇甫公等冀州将领,卧榻之侧,又怎能不生了猜忌?
洛阳朝廷,十常侍等诸阉宦......岂能容我这般势大?”
没错了......这也是陈默想过的。
将北太行洗白是为了稳固大后方,将褚燕这头狼套上个链儿。
可要是一并将南、北太行二部全都洗白上岸了,都归进了白地坞和刘备的所属,
那会是个什么概念?
白地坞本就拥精兵几千了,再加上太行南北两脉。
好家伙,十几万的大汉正规军!
洛阳朝廷能干吗?
周边的几股子势力也得吓得要了命去,估摸着就会用各种办法来诬告刘备这块儿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凡是都要留一线啊,刘宏一仰脖儿噶了之前,咱可不能当这出头鸟......
这也是为什么,陈默提议表奏褚燕当个官职更高的“平难中郎将”了,
刘备将其收编了就全是麻烦,可这会儿褚燕在名义上的官秩马上要比刘备都高了。
这恰是迎合了洛阳朝廷的帝王心术了,你们北方诸将相互制衡就成。
以退为进。
不管你们谁赚,我金牌讲师马老师永远不亏。
“大哥高见,虑及了内患,兼顾大局!”
陈默站起了身来:
“可实是,除了粮草和避嫌.....
私以为,留着张白骑不予招安,还有第三层大用。”
陈默笑着,
“南太行盘根错节,紧邻并、司两州。
张白骑几部不除,太行山脉以西就永远横着这堵墙似的。
洛阳朝局更迭,并州与河东诸侯的兵马要是想染指幽冀,都要先过了这几万悍匪才成。
我等可用这南太行诸部扼守住了西侧门户。
等到日后大哥根基深厚,粮草充足了,
再兴仁义之师,徐徐安抚收编,也是不迟。”
刘备嗯了一声,面容半明半暗。
雪夜长谈,方寸大帐。
几句话啊......陈默感慨。
太行山几十万人的命,就这么几句话就定下来了。
……
三天后。
北太行山,黑山部主寨。
连着的破木寨、地穴,和窝棚一眼看不到头,上面还覆着雪。
十万流民和黄巾余部都聚在这北太行山中,真太挤了。
主寨的聚义大厅里,几十个大小渠帅,都盯着中间。
有人手都捏上了刀柄。
大厅正中的虎皮软榻上,褚燕坐着。
北太行之前还说是黑山、白雀二部并列的,可褚燕趁这几个月收了非常多的流民......
他早已是当今北太行实际上的最高掌权人了。
这会儿,褚燕倒是神色莫测,正盯着大厅中的另一个人。
女人披着赤红披风,面容极美。
旧日袍泽,渠帅白雀。
在白雀的身后还站着一人,却是一个身上都被细雨打湿了的白地军信使。
当下,就在白雀与褚燕中间的那张粗糙木案上,静静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匣。
木匣之中,
一枚由纯铜铸造的武将印信,上头雕着狰狞兽吞,
以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
大汉官军将领冠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