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纯听了这话,火气腾的一下就起来了。
“老夫……是弥天将军张纯!大燕皇帝的族弟!速叫张安那竖子滚出来见我!!”
他早就渴的脱了水,一张面庞干巴巴的,突然一喊,直接将嘴唇喊的裂开流了血。
城头上,静了半刻钟。
忽然有脚步声急促响着,渔阳的守将张安从女墙边缘冒出了头。
他盯了一会儿,又把身子朝着外面探了出来细看。
这一看不打紧,他双腿登时一个发软。
“赶紧将城门打开!迎接叔父……迎弥天将军入城!”
……
半个时辰后。
渔阳县衙,内堂。
药汤咕噜咕噜滚着,名贵熏香也点着青烟。
可屋里那股子芦苇荡的臭鱼烂虾味儿怎么都压不下去。
臭的要死。
张纯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深衣,可一双眼睛通红,
他死盯着对面身着玄色衮服,肩上却偏偏披着一件乌桓大麾的男人。
他的族兄,自号弥天之子、大燕皇帝的张举。
相比于张纯的狼狈十足,
张举虽然气色稍好,但眉头也锁成了一个“川”字,
整个人,明显焦躁不安。
“纯弟,汝……汝何以败至如此境地?”
张举看着张纯那双皮肉翻卷的手,
声音里,有不满,有责备,但更多的是......
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非战之罪,实乃天数不济!”
张纯猛灌了一口参汤,
苍白脸上,泛起一抹病态潮红,凄厉笑道,
“陈默竖子,早于拒马河畔,便算尽了吾等行迹!
彼非用兵,乃早已布好杀局……
更欲借幽州寸土尺水,以作囚笼,将老夫生生困死于中山之地!
且老夫北归之前,南面屏障藩篱早已尽失,
毋极县刘峥、刘石兄弟之首级,已成皇甫嵩案头军功矣……
此等死局,人力如何能挽?!”
提到“皇甫嵩”三个字,
张举的面色不自觉的,又多阴沉了几分。
“皇甫嵩……”张举声音干涩,
“半月以来,冀州音信全无。
然昨日暗桩来报,
皇甫嵩已于广宗城下,再起攻势。
张梁被困城中,难以自保。
张宝独守下曲阳,亦是旦夕之厄。
待皇甫嵩携大胜之威,统其麾下三河五校,抽身北上,
吾等这渔阳一郡孤城……当真守得住乎?”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纯抬头,看着墙上那张己方势力已越来越小的舆图,亦是面露绝望。
原本以为趁着黄巾未平,又有凉州叛乱,兵临三辅。
凭着他们渔阳张氏在幽州的底蕴,可以就此称王称霸。
却不曾想,只凭白地坞的那一少年策士,
竟生生将这必乱的局势,给硬是顶了回来。
“陛下,蓟县有报……送来密信。”
一名心腹家将此时低着头,神色异常凝重,推门而入。
他手中捧着一个玄色信筒,
上面封着的火漆,竟是一枚狰狞的虎头纹章,
与先前蓟县黄巾的图纹,截然不同。
张举接过信筒,将其拆开。
里面有两份绢帛。
其中一份,笔触苍劲,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之气,
署名赫然是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
张举快速扫过,双眼微眯。
“丘力居允诺出兵矣。
精骑一万,三日内可抵蓟县。”
“所求为何?”张纯冷声问道。
这群胡虏豺狼成性,畏威而不怀德,绝非善类。
张举紧咬后牙,一字一顿的,读出了绢帛上的条件:
“其一,助吾张氏收复幽冀后,幽州北三郡之马场尽归其有。
其二……乌桓万骑南下,渔阳、广阳、涿郡三郡,任其麾下勇士驰骋十日。
张氏官军不得收其兵刃,禁阻劫掠,
所得金帛女子,皆归其部……”
“荒谬!”张纯猛地站起,
“此举乃欲令渔阳百里之内,尽化白骨!
吾张氏繁衍渔阳百年,城中百姓多为依附吾族之佃客部曲,
此……此乃令吾等亲掘祖陵乎?!”
张举没有说话。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第二份绢帛。
这份绢帛极其简短,既无落款,也无头衔。
正是来自接管了蓟县神话公会兵权的,孟烈的手笔。
上面字迹,清秀温和,却极为残酷:
“反正渔阳已经被公孙瓒抢过一轮了。
再被抢一轮,又待如何?
若无乌桓南下,最多不过半月,
诸君便是皇甫嵩京观筑顶,两颗首级。
是欲全宗族以称霸于白骨丘墟,
抑或身首异处,化作京观之上两团烂肉。
诸君自选。”
信末,还另附有一句话。
“若依吾计,既已借兵。
当尽撤渔阳藩篱,纵胡虏长驱径入。
让乌桓人走得快些,
才可趁白地坞未及排兵布阵,先取刘备与陈默项上人头。”
张纯一把抢过那封信。
观后沉默半晌,却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密室之中回荡。
凄厉,且疯狂。
“好一个‘再被抢一轮又如何’……。”
他突的伸出那双血肉翻卷了的手,一把就抓住了张举的袖子。
眼底,疯狂尽显:
“兄长,签罢!
这幽州不能为我张氏所有,就令这千里燕赵,尽作丘墟!
刘备,陈默不自号仁义乎?
老夫当要亲眼目睹,等这几万乌桓在广阳,涿郡大杀特杀,
等他们白地坞被胡虏践踏成了废墟,
这刘玄德的仁义,可值个几石粟米?!”
张举的脸上一阵青的一阵白的,汗水洒落在案几上成了一团水。
漏刻里,滴答滴答。
大约足有了半个时辰之后,张举手才悬在了案卷上面。
“唉......”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身子塌着,一把抓过了案上的大燕皇帝印玺。
啪的,印泥血红,砸在绢帛之上。
张举扶着桌站直了身子,迈着步子出了暗室。
一阵冷风吹了过来,身上的汗冰凉凉的冻得他直哆嗦。
“传我的令罢。”
他极长的叹了一声:
“所有人撤离渔阳北塞,嗯......调走沿途各关的守军,全都给我回渔阳县城来。
卢龙塞那头,给公孙瓒的部队留下条必经的路,让他们和我共赏这一场大戏。”
话语说到这里,他嗓子里嘎的一道干笑:
“另……
叫人将渔阳城外的拒马,壕沟......对,张氏宗族的那些,也都悉数填平。
将族中府库的余粮、草料什么的,悉数堆在官道的两侧,
以备......乌桓大军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