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断了的脖颈上流淌出来,接着就被暴雨给冲进了泥水里。
陈默抓着孟烈的一头乱发,将那已经没了气息的头颅一拎而起,几步挂到了马鞍的铁钩之上。
接着,一只手扣住鞍桥,从一侧翻身跨上。
马匹不安地喷了喷鼻。
远处,大防山谷的方向,厮杀之声依旧响着。
环首短刀向天,雨水顺着锋刃往下滑落。
“众将士听令!随我回军......大防山谷!!”
……
同一时刻,蓟县的夜晚。
雨丝落在夯土铺就的街道之上,溅起白茫茫的雾。
长街上空空荡荡的,一片冷清。
却有一行人正披着斗笠蓑衣,贴近了巷弄的阴影,小心的走着。
孟烈走之前,把六千精锐全都调了出去,城里的防守力量登时空虚了下来。
可还是有不少死忠留在城里,负责执行宵禁。
所以必须要打着十二分的小心,尤其是......你是刚从牢里逃出来的逃犯的时候。
痛!钢针似的剧痛直刺脑中。
每迈出一步,贯穿锁骨的血洞便又会被狠扯一回。
“托塔天王”李镇,终是被从地牢里救了出来。
身上伤口被简单包扎了一下,可现在布条早又已经吸饱了血,哒哒的顺着蓑衣的内里往下滴落。
斗笠压了压,李镇把脸庞藏在檐下,望向前方。
“老大,前边儿就是你说的那个酒肆了吧?”
旁边的亲信军侯靠了过来,极小声的说。
雨水顺着李镇的斗笠边缘流淌下来,水帘一般。
却见在眼前那巷子的尽头,两扇门板已经朽烂,虚掩着。
从那门缝当中,透出来浑浊的光线。
李镇点了点头。
身后十几个蓑衣的黑影忽然就散开了,鬼魅一般融入到酒肆四周的黑暗角落之中。
最亲信的王、李两名军侯则是一左一右,朝着长满了青苔的石阶围了上去。
李镇走在正中,全是血痂的手抵着那破木门,接着,一推而开。
“吱呀——”
一股子劣质酸酒的气味,合着老霉的味道。
光线暗沉,几张缺了腿的破桌子,用木桩子来垫着。
角落里堆着几口黑色的大陶酒缸。
可要是当真靠近了去细看,最里面的酒缸壁上被人用钝刀划得乱七八糟。
要是陈默在这里,或是能认得出,
那划乱的痕迹底下,像是古老的先秦篆书,写着庄子《逍遥游》里的一句:
“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
最底下,三个古篆小字几乎被盖在了泥里,又被特意地用刀给抹平了......
“无何有。”
柜台后,嘎吱嘎吱的擦碗声音。
一个枯柴一般身子的老叟,手里麻布抠在陶碗上,一下一下的动着。
却看他左边的眼眶凹了进去,一个黑乎乎的洞,右边的眼睛也蒙着一层浊翳。
瞎子?
李镇朝着前面两步走了过去,手撑在柜台上:
“掌柜,打一角浊酒,要陈年的。”
擦碗声停了。
老叟枯槁的脑袋慢慢地抬了起来。
浑浊不清的右眼扫了回来,声音干巴巴的:
“咱家只有新酿的苦酒。
陈年的皆在南边,客官,你走错地方了。”
身后皮革声响,两个军侯腰中的刀已经向外拔出了半寸。
李镇将脑袋侧了过去,目光严厉的一瞪。
他再一次回过头,干裂的嘴唇张开:
“我等行商,不见南向之风,
只求北斗指路,绝不面南而饮。”
话语古怪,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酒肆里却是静了下来。
外边狂风呜呜的刮着,扑撞在头顶的瓦片上。
老叟动作停了很久,终是松开了他的手,
将那只好一番擦拭了的破碗搁在柜台上,往前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