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那老叟做出的那般动作,李镇这才终于放松下来,悠悠的舒出了一口气。
他将手伸往自己的怀里,在离胸口最靠里面的那个暗袋之处摸索了好长的一阵子。
随后,他将手抽出,掌心向下,盖在了柜台上。
手指移开。
柜台上,赫然多出了一块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竹简。
这是一件“洪流”中极为罕见的,能够直接收入玩家物品栏的特殊道具。
正因如此,此物才未在他下狱时,与随身细软一同被搜刮了去。
那竹简的边缘,制作的也是颇为粗糙,且还有着明显的朽烂的痕迹,就仿佛……仿佛是从某块枯木上随意劈下来的一角似的。
而在竹简的正面,则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五个古拙的篆字。
无用之木,樗。
老叟伸出如枯枝般的手指,将那块残破竹简捻了起来。
用状若半瞎的右眼扫过正面的字迹,而后,又用指腹在竹简边缘朽坏的残口处,仔细的摩挲起来。
一寸,一寸。
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时间。
那老者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将竹简收放到了衣袖里边去。
他面庞之上依旧是那一派冷漠态度,但他那佝偻的身子轻轻的侧了那么一下,接着回过手去,一推身后的酒架子。
“轰隆”一声闷响。
几排酒架,看似重逾千斤,竟悄无声息的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扇通往地下的漆黑暗门。
“不问过往,不问门第,只认信物。”
老叟重新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起柜台,
“你这竹简边缘的刻痕数量,只够买你们几个,还有你们现实里家人的几条命。
能送他们和你们的身体出临安城,但出去之后,生死各安天命。
进去吧,后院有干草。
借个地方,暂先避避风雨罢。”
“多谢。”
李镇微微颔首,随手压低了斗笠,将门外几个亲信一并唤入,跨进了那扇漆黑暗门。
……
后院之中,显然是在马厩下面单独挖出的暗室里,昏暗而逼仄。
空气中,满是浓郁的干草味、马粪味,还有外面雨水带进来的土腥气。
几匹驽马,瘦骨嶙峋,正在几人头顶上方,安静咀嚼着槽里的豆料。
直至此刻......
直到地道的厚重暗门在身后彻底闭合,
在李镇的旁边,那两个全身一直都绷得极紧的军侯,这才像是放下了担子一般,身子也都全软了下来。
啪嗒,啪嗒,滴水声砸在暗室的土墙根上。
“我说老大……”
姓王的军侯抖着手,扯下身上淌水的蓑衣拧了拧,
“咱这一走,在洪流里拼出的基业......连带着咱现实当中的家,可都算是全毁了啊。
临安孟家那边儿,迟早会发现咱们……咱们这可算是叛逃的吧?!”
他越喘越重:
“等孟烈那条疯狗知道了咱这事儿......
不对啊,倘若这酒肆的人动手稍微迟了一些,咱们的身子在洪流接口那边倒还好,
可咱留在上城的家眷要是还没来得及撤,肯定得被孟烈那疯狗给拿去开了刀啊?!
老大,咱兄弟拼了命地在副本熬,不就是想让老婆孩子在上城过个好日子嘛?!”
旁边的军侯也猛的将头发一抓,低着头用力扯着:
“是啊老大,寅家的那些贵人们不太在意咱这种小人物,可孟烈那家伙......
他们孟家在临安的势力盘根错节的,咱兄弟.......跑的了和尚咱跑不了庙啊!”
马厩里,听着外头雨声哒哒。
干草堆里一声细响,李镇将他满是伤的身子挪动了一下,找了一处没被雨洇潮的地方坐实。
“这酒肆背后的势力,远超你们的想象,他们自有能够帮咱瞒天过海的门道。”
他从怀中抠出半块硬邦邦的面饼,放到嘴里,用力撕下来了一块。
李镇吞咽着,饼屑干巴巴的直喇嗓子。
死牢里一轮轮的折磨,扒皮抽骨,早就把他身上那股子虚无缥缈的诸侯架子......连同尊严都给刮得干干净净的。
好事儿。
人跌倒了谷底了,把这伪装和虚的东西都给剥了去......
李镇又找回了,那个曾经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踩着不知道多少尸骨上位的自己。
那个不择手段的枭雄,李镇。
他嚼着面饼,哼了一声:
“你们更不必过于担心孟烈的事。
他孟烈想回去清算咱们,拿咱们的家人来开刀?”
他咽了嘴里最后的残渣,翻了个白眼:
“前提是他孟烈得有那个命,能够完成寅家派给他的任务......能够活着回现实去,回到上城!”
马厩之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边上两人的眼神疑惑不定,呆呆的盯向了李镇。
李镇又是一声冷笑:
“我以前好歹算是神话的高层了,比你们几个还稍微了解的多一些。
你们还真当那上城寅家是铁板一块了?
寅家内部的派系多了,就说各房各家之间......更早就是争的你死我活了!
他孟烈又算个什么东西?寅家三房养的一条狗罢了。”
李镇一时说的激动,胸膛被伤口扯的微一起伏,
“他能仗着他主子的势,来这里耀武扬威,剥夺我的兵权......那是因为他在替他寅家的狗主子办事!
可他若是把幽州这盘棋......下的稀烂呢?”
李镇哼了一声,
“得是他孟烈完成了刑虎......大人的任务,大胜而归,替他们三房长了脸,他才有时间找我们的麻烦。
不然,你们以为如果他办砸了差事,折损的比咱们神话还狠,甚至导致幽州战局彻底崩盘……
他头顶上寅家三房的主子,会放过他?他还能有找别人麻烦的资格?
那帮门阀,一个个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寅家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他孟烈,用来平息其他各房的怒火!”
“可是老大……”
王姓军侯迟疑了一下,
“那姓孟的手中......可是还有好几件由寅家所赐予的高级别道具呢。
而且就算不说这个,他孟烈还暗中设计了乌桓人和那刘备,带着六千精锐去大防山摘桃子……
这一局,他看起来赢面不小的啊。”
“赢面不小?”
李镇的反应像是听到了极荒唐可笑的事情,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他强忍着笑意,眼神却变的幽冷了几分,
“你们未免......也有点太高看那帮膏粱锦绣的门阀子弟了吧?
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傲慢了。
傲慢到以为靠着几件高阶道具,就能无视史实副本的底层压制......
就能,去肆意碾压那些土著中的......豪杰人物。”